小说-《狼性诱惑》

小说-《狼性诱惑》

第一章 谢麟小寐醒来,看见林诩正在冲助理发脾气。 林诩是这次平面广告的摄影师,谢麟是给林诩拍照的模特儿之一。另外还有一个模特儿该同谢麟搭档,现在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钟头,那名模特儿却仍未现身。 林诩已让助理拨通不下十通电话给对方,一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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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谢麟小寐醒来,看见林诩正在冲助理发脾气。
林诩是这次平面广告的摄影师,谢麟是给林诩拍照的模特儿之一。另外还有一个模特儿该同谢麟搭档,现在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钟头,那名模特儿却仍未现身。
林诩已让助理拨通不下十通电话给对方,一直无人接听。
若时间再耽误下去,错过了现下阳光最好的时刻,拍照只能延期。
谢麟懒懒坐起,头顶上巨大的遮阳伞为他阻挡了阳光,但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湿热之气。
他拿起饮料一口喝完,通体舒泰,不疾不徐地躺回沙滩椅。
不远处,海平面上光芒熠熠,谢麟戴上墨镜,准备再假寐片刻。
这时,林诩的手机响起,他听罢电话内容,苦笑着过来对谢麟说,那名模特儿原来是出了车祸,此前陷于昏迷,如今已经醒转,但左手和右脚的骨折令他无法再参与此次拍摄。
事出突然,再去联络经纪公司既费时又费事,所以林诩希望由谢麟私人联络,能邀得哪位同僚前来助阵。
林诩回去与助理商量后续事宜,谢麟坐在原处,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中翻找。合意的人还有三个,可惜两个有工作在身,另一个则干脆在国外度假。
谢麟摘掉墨镜,指尖揉着太阳穴,不经意地抬眼,对上两道直视而来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坐在一辆沙滩车上,位于斜前方不到三十米处。
这一人一车是几时出现的,谢麟不曾注意,而他更不知道那人这样盯着他看了有多久。
来自旁人的注目,谢麟早已习惯,他大剌剌地回视过去。
近乎银色的短发,不似漂染,在阳光下散发著纯净而炫目的光芒。那张脸有着典型的白种人轮廓,深刻中不失优雅。
模特儿圈从不缺型男、靓女,你想要什么款,应有尽有,但要说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并不算多,尤其是以谢麟的挑剔眼光来看,许多人连他都不及,更遑论令他惊艳。
此时此地,却有个意外收获。
谢麟一向乐于收获意外,特别是令人惊喜的意外。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生成,他站起来,向这人直直走去。
及至近处,谢麟才发现对方的双眼异于常人,左眼是通透晶莹的碧绿,而另外那只眼却是银色,这样的两个眼瞳出现在同一张脸孔上,难免显得诡异。
诡异又勾魂摄魄的……美丽。
谢麟禁不住笑起来,说:“下午好。”
“你好。”异瞳人态度落落大方,回话也是用中文,能听得懂,但实在不算字正腔圆。随即他便用英文补了句,“很高兴认识你。”
谢麟瞭解了,便也改用英文回应,“同样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谢麟。”
“Isaiah”
Isaiah,中译名字是“艾赛亚”。
谢麟的视线从上往下,再重新看回那人脸上,说:“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身高?”
艾赛亚笑了笑,从容而起,直立在谢麟面前,以更直观的方式告知他答案。
连身长一米八七的他都要稍微仰视,这个男人或许有一米九。
“噢!”谢麟轻叹,这个数字令人满意。
“你很好。”他说:“有没有兴趣赚外快?”
接着,他向艾赛亚说明了详情,简言之,即是希望艾赛亚来顶替原本的模特儿,与他合作完成这次拍照工作。
艾赛亚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但他脸上的表情至少表明他认为很有趣。
至于让他感兴趣的,是这段突如其来的插曲,还是带来这段插曲的人,谢麟不得而知。设身处地来想,兴许两种可能都有。
经过考虑之后,艾赛亚说:“我不是专业模特儿。”
“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谢麟似笑非笑地说,后退开去,示意他跟自己走。

林诩见到由谢麟引荐来的艾赛亚,有些吃惊,兼且为难。
对于艾赛亚自身的条件,林诩毫无意见。若换作其他任何情境,他必定会欣然点头,然而现下的情况是,他们需要东方面孔。
这次的平面广告,是为一家简写为BODO的公司所拍摄。公司中文译名“深海之光”,发售以海洋生物科技所产出的保健品,从内服到外用,面面俱到。
BODO总部在加拿大,其产品在欧美已享誉盛名,直至今年才到亚洲地区成立分公司。
入境随俗,针对亚洲人的体质,BODO对产品进行了相应调整。同时,他们的广告宣传也要打着亚洲牌,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面孔,将使同为东方人的广大民众加深亲切感。
艾赛亚银发碧眼,只这一项,已足以令林诩忍痛判他出局。
但林诩也有些舍不得,再考虑多方因素,于是想了个主意,“要不这样,谢麟还是正常入镜,艾赛亚则不露脸,或只露鼻尖以下。这样安排实在是别无他法,不知你介不介意?”
“不。”艾赛亚说:“请不要拍到颈部以上。”
林诩和谢麟望着他,眼中都有疑惑。当然,林诩不会去追间,撇开心头的那点可惜,他对这个结果完全赞成。
谢麟也没有询问,人各有志,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公众面前抛头露脸。
协定达成,工作即可开始。
首先是个人独照。相机前的谢麟早就驾轻就熟,他已出道快两年,但论模特儿这一行,其实他只是兼职,他的正职是——学生。
目前谢同学尚在艺术学院就读,年中便将毕业。当日他之所以会走上秀场,纯属应人之邀,也未想过会从此异彩大放,份份邀约纷至遝来。
出众的外形,张扬的个性,加之身后雄厚的家世背景,真是想不走红也难。
这一行对谢麟而言,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更像是玩乐。他享受其中的乐趣,却不接受随之而来的束缚。他所收到的邀约中,有一半都被他推辞,因为他觉得那些工作很无聊。
今次为“深海之光”拍平面照,只因中意这个公司名字。在海底绽放的光芒,多令人难以抗拒。
拍摄告一段落,谢麟将镜头交给艾赛亚。艾赛亚对镜头并不熟悉,便视其为不存在,何况毋须露脸,他连表情也不必做,单以身形而论,他是完美的。
于是结果超乎众人意料,他的自然淡漠,反倒令许多专业人士黯然失色。
个人照拍完,接着是双人合照。
谢麟和艾赛亚站到一起,考虑到其中一人不能露脸,两人需要在身高差上做些调整。
数张照片拍下来,谢麟有些疲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得不将姿势调低,另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知道我最怕在哪儿拍外景吗?”他咕哝:“就是海边。”
艾赛亚挑着眉看他。
“我对海风过敏。”他摸摸面颊,感觉到皮肤已经在发热,热得不自然,“只一两个钟头倒没关系,如果时间长了,之后至少有三天我会见不得人。”他叹了口气。
他本身并不是过敏体质,只有海风会令他变得“脆弱”。他一直都觉得无所谓,既然这个地方不欢迎他,他不来就是。可惜难免有非来不可的时候,譬如今天。
其实要是原定的那名模特儿未失约,他也不至于在海边耗费这么多时间,使皮肤支撑到极限。
“稍等。”留下这样一句,艾赛亚转身离去,将一头雾水的谢麟留在原地。
林诩在那边大声询问,谢麟只好打手势叫林诩稍等,就像方才艾赛亚对他说的那样。
很快,艾赛亚便回来,给谢麟递去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涂在脸上,明天你就可以照常见人。”
听得艾赛亚的说法,谢麟十分诧异,再细看瓶体上的文字,居然是BODO出产的护肤乳。
“你怎知道会有你说的效果?”他半信半疑,“难道你也对海风过敏,而这瓶东西治愈过你?”
“不。”艾赛亚说:“我只是肯定它对你有益。”
“你凭什么肯定?”谢麟的狐疑更露骨。
艾赛亚不为所动地笑着,“我就是肯定。”
“好吧!”谢麟退让一步,“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带一瓶你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在身边?”
“你用得上。”艾赛亚说。
谢麟终于哑口无言。
照此理论,岂不等于说,这瓶东西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谢麟觉得好笑,却又无法忽视对方眼中的光彩,那种笃定与自信,淩厉得教人生畏。
他的心跳好像在瞬间慢了一拍,转而笑起来,“好,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有先知能力,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早在前日就已经在你睡梦中上演。”
艾赛亚不置可否。
谢麟有点糊涂,但也懒得再多想,随手倒出一些护肤乳涂在脸上。
BODO是好品牌,他告诉自己,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不如暂且信这牌子一次,也信艾赛亚这一次。
至于他究竟信对信错,今晚即可见分晓。
“谢谢。”他说,将护肤乳递回去。
艾赛亚没有接,“你留着,我不需要。”
“喔!那就谢谢你了。”
摄影师再次发来“口令”。
谢麟点点头,引导艾赛亚,“来吧,我们往深处去一点。”
踏着浪花,两人迎海而行,直到双腿都被海水淹没。
谢麟蹲下身,整个人埋入水中,稍后重新站起来,浑身已然湿透。他脱去衬衫,水珠自淩乱的发梢滴落,砸在年轻的躯体上,四溅而开的水花也跳跃着野性。
保健产品的广告主题,无疑就是健康。
谢麟的身材不算壮,但绝对是健康匀称的,兼且足够性感,令男性、女性皆向往。再延伸,就向往到他所代言的品牌,广告的效果便达到了。
其实谢麟相信,假如艾赛亚露出身躯,效果一定更佳。可惜先前艾赛亚已经同林诩达成协定,他不会脱,即便解钮扣也只解到胸膛以上,肋骨以下。
莫非他其实是女人,才会不敢露胸?谢麟坏心地想着,其实不无遗憾,但总算,他还可以看到艾赛亚的腹部,若是女人拥有这样的腹,该教多少男性望而却步。
这并不是说艾赛亚很壮硕,实际上,以他的身高而言,他的体型是修长的。但,他就是百分百的男人,任谁来看都会这样肯定。
我一定会得到他的电话号码,谢麟对自己许诺。

拍摄工作即将结束时,谢麟偶然想起,便向艾赛亚询问:“你常用BODO的产品?”否则怎会随身带着?
“不常用。”艾赛亚说。
“那你认为这个品牌如何?”谢麟又问。
艾赛亚说:“在同行业中,无可匹敌。”
“是吗?”谢麟听他给予这么高的评价,不由得就信了他,“那看来的确不错。或许,我也该考虑试用看看。”
谢麟露出别有深意的笑,艾赛亚看在眼中,回了一笑,寓意不明。
谢麟起疑,但刨根问底终究不是他的个性。
不多时,拍摄工作告结。
两位模特儿湿漉漉地回到沙滩上,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换掉这身为拍照而换上的服装。
谢麟原本打算稍后就找艾赛亚聊聊,哪料到艾赛亚的动作比他快那么多,等他换好衣服走出车外,己看不见艾赛亚的身影。
问其他人,他们都在各忙各事,不曾留意艾赛亚是几时离开的。
“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他不要薪酬了吗?”林诩困惑地抓着后脑勺。
谢麟简直要鄙夷他,亏得他还是名气颇响的摄影师,对自己的模特儿这样漫不经心。
艾赛亚今天穿的衣服,比起他能从这份工作中得到的薪酬还要昂贵,他不可能在乎那点所谓的外快。
他之所以参与拍照,无非是一时兴趣,也或许只是无所事事来打发时间。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连招呼也不打,便独自悄然离去。
被忽视的感觉令谢麟不太愉快,更多的还有懊恼。手插进裤袋想掏烟,却摸到那瓶BODO护肤乳,他怔住,继而笑了。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他敢说。

数日后,谢麟受邀来到BODO公司大厦,参加在宴客厅举办的酒会。
这场酒会用意众多,一为鼓舞士气,一为新老员工联络感情,又为这般那般,而最最重要的,还是为他们的新任BOSS的接风洗尘。
BODO是由萨洛蒙斯(Salomons)一手创立,而这位元亚洲地区BOSS是从多伦多总部调任而来,是萨洛蒙斯家中么子。
无怪众位女性员工雀跃非常,因为听说这位小萨洛蒙斯先生不仅多金,本身亦是万中无一的英俊男子。
而在神秘男主角现身之前,作为目前在场最俊美男子的谢麟,无法避免地吸引了几乎所有女性的视线。
对此,谢麟一概视而不见,一旦发现有女性意图靠近,立即背过身去埋头喝酒。
其实谢麟也有过女人,但是后来他发现,女人刁钻,计较太多,更有甚者在分手时要死要活。
不知是不是这些缘故,他渐渐觉得,还是男人比较有吸引力,尤其在床上。而且,很少男人会在分手时哭闹,至多滴一颗泪,隐忍地转身离去。
男人的好处这么多,没理由不喜爱男人吧?
“啊,你在这里。”有人朝谢麟打招呼,挥挥手走了过来。
这个人叫江骁,是BODO广告部的负责人,也正是他将谢麟邀来这里的。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不去找人聊聊?”江骁笑着说:“我自觉本公司的女职员素质都还不错啊!”
“多谢美意,我很好。”谢麟一语带过。
“喔,那就好。”江骁无意勉强,转口说:“你先吃点东西,随意打发打发时间,在电话里同你说的那件事,晚些时候会有人来与你谈。”
江骁话中所指,是BODO有意与谢麟签约的事。
先前拍摄的平面广告,不日即将放出,效果还未可知,而BODO方面却似乎已料定谢麟不会令他们失望,急于签下他,成为BODO的专属代言模特儿。
换作其他人得到这个机会,多半欣喜若狂。谢麟虽没有这样的感觉,但他愿意考虑。他对BODO印象不错,而假如他真的打算以后专职做模特儿,这也是个不错的契机。
“不是你同我谈?”他问江骁。
“我倒是想,可惜上面发话,这件事有人负责。”江骁耸耸肩。
“谁?”
“哈哈,别问我,反正很快你就知道了。”江骁说完,被同事大声召唤,于是向谢麟道歉离开。
谢麟在原地百无聊赖,酒不能喝多,他在长桌上放眼巡视,找到果盘,正要迈脚走去,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问候。
“晚上好。”
谢麟转过身,看见说话的人,瞳孔瞬间眯了起来。是他!?
“很高兴你并没有见不得人。”说话时,艾赛亚的目光流连在谢麟脸上,似乎对看见的东西很满意,他的嘴角泛出笑容。
谢麟明白他的意思,也轻笑起来,“是啊,多亏你的先知,使我免受过敏之苦。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外用保养始终是一时效果。”艾赛亚语气很专业,“你不妨试试BODO的403号胶囊,按时服用,不出两个月,你的情况可以改善许多。”
“喔……”谢麟挑起眉,眉梢挂着戏谑,“你这么推崇BODO的产品,难道你其实是他们的推销员?”
艾赛亚露出深邃的笑,“我的确是。”
这时,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来到艾赛亚身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艾赛亚点点头,对谢麟说:“抱歉,先失陪。”说完便走开,那名西装男子紧随其后。
又一次被这人独自留下,谢麟很难感觉爽快,但,至少他知道对方仍在这里,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他看见艾赛亚迳自穿过人群,走到最前方。
大厅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一处,脸上的表情交织出某种尽在不言中的讯息。
大概,他们获悉什么了。包括谢麟在内,他的笑容渐渐淡下来。
“晚上好。”艾赛亚的嗓音依旧是低沉的,却清晰得无法被人的耳朵忽视,他说:“很高兴见到大家,我是Isaiah Salomons。”
这一句,让谢麟隐去了最后的笑容。
掌声响起,大家在欢迎他们等候已久的新老板,只有谢麟独自郁卒,满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恼火,或许艾赛亚没有欺骗他,至少不能说是有意骗他,但是,被蒙在鼓里,到最后一刻才恍然大悟,他就是不喜欢。
艾赛亚本可以在一开始便表明身份,他不必隐瞒的,他们曾不止一次谈到BODO,他却始终只字不提。刚才,他甚至自认是BODO的推销员。
是,他的确是,BODO亚洲的产出销售全听凭他,可谓是身份最高的推销员。
谢麟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有了异样的预感。
台上,艾赛亚作为领导者而发著言,不外是鼓励与展望云云。似不经意,他目光转来,与谢麟对上。他的眼里依稀透出笑意,从容悠静的,毫无惭愧。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西装男子,他的助理。
随后,助理去向谢麟说:“谢先生,稍后萨洛蒙斯先生会同您面谈签约的事,请您随我到总裁办公室等候。”
签约一名广告模特儿而已,竟劳烦大老板亲自出马,真是好大的面子。
谢麟嘲弄地“呵”了一声,总归,不可能为难这位助理,兼且好奇艾赛亚会怎样同他谈,于是跟在助理身后,离开会场。

第二章

跨国公司的总裁办公室,该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
谢麟的姑母也有一间与此相似的办公室,区别只在于男性化与女性化的细节。就连休息区的沙发,这里的都要大上许多,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在睡梦中滚上两圈。
谢麟坐进沙发里,助理请他稍等,随后告辞。
办公室内十分简单大方,没什么可参观,谢麟又找不到其他事做,只好翻看杂志。
等待的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
终于,主人姗姗到来,先是向对方的等待表达歉意,接着说:“你愿意先谈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谢麟睁大那双写着“我听不懂你意思”的眼睛,反问:“我们有什么私事可谈吗?”
艾赛亚笑而不答,转身走到办公桌处,拿来合约递与谢麟。
谢麟快速翻阅,只挑重点来看。看完之后的感想,是没有感想。
这份合约让他无可挑剔。
艾赛亚也说:“待遇等方面,相信你没有问题。唯一条件是,在合约期的两年之内,你不得再代言其他同类商品。”
谢麟笑笑,他都明白规矩。
“我的确没问题,只是有一点疑问。”他举起手扬了扬那份合约,“我想知道,这个,是贵公司对我的欣赏,还是萨洛蒙斯先生个人对我的欣赏?”
“都有。”艾赛亚泰然自若地回答。
谢麟蓦地发觉自己责怪不了他。明明,最讨厌被人戏弄。
最终,谢麟说:“给我三天,让我考虑。”
“一天。”艾赛亚说,语气无容转圜。
谢麟瞪着他,“你说什么?”
“你实际所需的考虑时间,就只一天。”艾赛亚说:“其后两天,你会用于考虑怎样和我算清我对你隐瞒身份的帐。”
刹那,谢麟感到一丝心悸。
这个男人,哪里是在与他谈话,简直就是在读他,读他这个人。
被读透的他,在语塞中啼笑皆非。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受戏弄的那一方了?
只不过,他在对方眼里看不见戏弄成功后的得意,像只是在肯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方面你不必着急。”艾赛亚继续说:“同BODO签约之后,你有两年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谢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真要算帐,用两天来算,和用两年来算,怎么相提并论?
话虽如此,谢麟并不认为自己有耐性花上两年时间算这样一笔无关紧要的帐。
“艾赛亚。”他歪头,突然,想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是BODO亚洲区总裁……是那个萨洛蒙斯家族的么子?”
几秒之后,艾赛亚才回应,“现在是。”
现在是?难道说将来会不是,抑或,曾经不是?谢麟狐疑地想要追逐刚才从艾赛亚眼中掠过的阴影,但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对于别人的家事,他不必要过分关注,他更关心的是,“那天你去海边是做什么?别说你只是凑巧经过。”
“视察。”艾赛亚唇边重新泛起笑容。
莫名地,谢麟松了口气,然后故意把眉头挑得高高的,“视察工作,还是视察我?”
艾赛亚微笑不变,“你为本公司工作。”
所以,就算视察他,也可以说是工作的一部分?
谢麟有点不以为然,轻哼了声,“先前是你说,我会想办法跟你算帐,既然连你自己也有这样的认知,难道你不应该有什么表示?”
艾赛亚随即站起来,连一个起身的动作都这样潇洒,谢麟瞬间将身下的沙发遐想成一张床,让他们躺下来,他会亲手慢慢地,将那充满诱惑力的英挺身躯,从整齐的西装中解放出来。
这时,艾赛亚说道:“跟我来。”显然,他并不打算在这里让谢麟将意淫变为现实。
谢麟俐落地收起遐念,没有特别遗憾,至少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对他也不是无兴趣的。

谢麟跟着艾赛亚一起,离开了BODO公司大厦,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商业街。
一如往常的热闹夜,街道两旁霓虹璀璨,让漫天星光也黯然失色。
艾赛亚引领着谢麟,走进一家大型百货公司。谢麟从前也来逛过,他知道这里面的商品水准偏高,不乏各大奢侈品牌。
怎么,想用物质贿赂他?脱线,他又不缺钱。
而精明似艾赛亚,应该也不会这样缺心眼。但若不是打算买东西送他,把他带到百货公司又能做什么?
怀揣种种猜疑,谢麟跟在艾赛亚身旁继续前进,最终,在一处专柜前停步。
以专柜而言,它的面积大到有点惊人,至少超过寻常专柜的两倍。目前看来柜内空空,显然商家尚未入柜。
环绕在三面柜台之后,高墙伫立,墙上罩着一块巨大的深灰色布幕。
很快,两名工作人员迎上前,笑容满脸地向艾赛亚问好。其中一人拿出遥控器交给艾赛亚,他转手将之交给谢麟。
依照他的指示,谢麟举起遥控器朝着那面墙,摁下一个按钮。
遮墙的布幕缓缓拉开,一张巨幅照片随之呈现而出,铺满了整片墙面。
谢麟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当天他在海边拍的平面照的其中一张独照。
照片拍得如何,俱已体现在周遭经过的人们眼中。当发现照片上的本人此刻就在现场,他们的眼光也不免投向他,是赞叹的,还有羡慕的。
同样的,艾赛亚也望着他,目光深邃。
“这处专柜将在两天后开业,也是BODO全面进驻亚洲的第一步。”艾赛亚说:“你加入BODO,从这里开始,到全亚洲,让所有人一提起BODO,立刻想到你,谢麟。”
你说好不好——他的眼神似乎在这样说。
只是,谢麟说不出话来。
花言巧语,他听过的、说过的,那么多那么多,堆到这一句甚至不算花巧的话语面前,统统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这才发觉,自己远远低估这个男人的侵略性。
若他只是寻常逛街看见这画面,哪来这样多感想。可偏偏,他被带到这里,听他说了那样一番话。
这简直就是,一场计划,一个战略。而他却直到此时才醒悟,原来他并不是进攻方,而是被进攻的那个。
猝不及防,他就乱了阵脚。
随即,他又听见艾赛亚说:“这个表示可以吗?”
这次谢麟很快便弄明白,当下忍俊不禁。
他相信艾赛亚自己也明白,这是明知故问,但他非要反问回去,“你认为呢?”
艾赛亚来不及认为,手机就在衣服内响起。
艾赛亚结束通话,对谢麟说:“我得回去酒会,合约的事,你明天答复我。”他的说法,丝毫不容拒绝。
谢麟不住抚额,算是默认地笑了。
这个男人,其实该说有点奇怪,有时他像一位绅士,周到体贴、彬彬有礼,而在有意无意间,他又是霸道的,似乎他说的、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或许,男人的侵略性之后总是伴随着控制欲。
谢麟一向拒绝受人控制,但在此时此刻,有一瞬间,他却不经意地、猎奇地想:如果你真有能力,就试着来控制我看看吧!

第二天,是周末。
谢麟一反常态,安分地待在公寓,哪里也没去。接到好几通邀他去玩的电话,他都拒绝,因为提不起劲。
为什么呢?明明从前一直也是这样过。唯独今天,他厌倦,那些无趣的地方,那些无趣的人。
有那么些人和事,最初也曾令他喜乐,可是久而久之总难免趋于平淡。他想,他终归不能缺少挑战。
也许,他已经面临到了,他平生最有水准的挑战。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翻出那个昨晚新输入的号码。当他按下通话键时,他的拇指,也是兴奋的。
铃音响过几声,接过,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你好。”
谢麟因一句“你好”,还想再说话,却被抢先,“抱歉,我目前抽不出空,稍后我再联系你。”
谢麟迟几秒才说声“OK”,随即,电话就被挂断。
这情况,完完全全出乎谢麟意料。
当然,或许别人是真的忙,毕竟是身为BOSS的人。他的姑母也曾说,每次忙不过来时,恨不能把自己拆成四份用。
这样的人,本就不可能把时间都奉献于他。所以,他忍下了不爽快,出到客厅,打开电视,在影碟机中放入影片。
在公寓中与他同住的,还有一个名叫姚致的男孩,与他是中学同学,后来一同考到这里念大学。
当初,谢麟不愿住学生宿舍,在校外租了这间公寓,没几天就接到姚致的电话,便让他搬了进来。
姚致立志做大导演,收藏最多的就是电影影片,各年代、各类别都有。谢麟从他身上得到的最大好处,便是永远都有看不完的电影。
这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被谢麟用三部科幻电影打发掉。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
谢麟未曾想到,原来他需要等到这种时候。
拿手机看时间,六时四十五分。
液晶萤幕,似他的脸色一样,慢慢黯了下去。蓦然,萤幕转亮,铃声唱响。
来电显示中的名字,让谢麟的脸隐约亮起来。
摁下通话键,拇指已不再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安心。它的主人讨厌被放空,似一只遭遗弃的小狗,他讨厌回味起那种感觉。
“晚上好。”他故意提醒对方,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晚上好,抱歉让你等到现在。”艾赛亚沉静地说:“想与你共进晚餐,可以吗?”
问虽这样问,其实他的语气里,根本没有预备让谢麟说“不可以”的意思。
甚至,谢麟连一句“不好意思,我已经吃过了”都来不及回敬,便又听得他说:“Clair de lune餐厅,我马上致电订位。”
谢麟沈默了十秒,最后说:“还有呢?”还有其他指示没有?
“需要我去接你?”艾赛亚似乎反常地迟钝,听不出谢麟的冷嘲热讽。
谢麟一下子无奈起来,他才不信人会突然变笨。分明,这人就是不打算同他计较,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似乎有什么变得奇怪了……
该有事情要计较的人,不是他才对吗?
他揉揉额角,好吧,不贬低自己的气量。
“我没有这个意思,不劳烦你,我自己过去。”他猜想艾赛亚多半不会知道,那间餐厅距离他的住处,步行也只需一刻钟。
“那么,路上小心。”艾赛亚说:“待会见。”
“待会见。”

谢麟踏进餐厅,立即有服务生来询问。他报了艾赛亚的名字,然后被领到预订的座位。
座位是空着的,不出所料,是他先到了。
他坐下来,左右环顾,餐厅里客人不多,环境一如往常的清幽。距离这个位置不远处,摆着一架钢琴。
十分钟后,艾赛亚来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像是一位优雅公爵。
听见他对服务生说可以上菜了,谢麟才知道他已经在电话中点好餐。
谢麟感到不可思议,“在点餐之前,你不认为有必要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没有这个必要。”艾赛亚泰然地笑笑,“相信我。”
听到前面一句时,谢麟真的有点恼火。他并不是撒娇地想得到优待,但至少,他的意见该有立足之地,这难道不应该是最基本的礼仪?
然而,听到后面那三个字,他心头的火苗就仿佛被凉水浇熄,奇怪的滋味泛开。
等到餐点陆续端上来,谢麟的眼睛越瞪越大,映在他眼中的,全都是他中意的菜色。如若叫他来点餐,大体也会与之相似。
他倒吸了口气,看向桌对面的人,脱口而出,“你早知道?”
艾赛亚没有作答,薄薄的唇似笑非笑,像在说,你指什么?
谢麟逐渐恢复冷静。虽然说,当下的情形,结合艾赛亚此前那句“相信我”的确令人起疑,但要仅凭这些就做出那种判定,仍嫌武断。
而艾赛亚看来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谢麟也就模棱两可地说:“我该佩服你对我猜得太准,还是惊叹我们的口味太有默契?”
“无论哪种,我都觉得荣幸。”艾赛亚的语调那么悠扬。
谢麟不禁想,这枚擦边球,他实在打得无懈可击。
这之后,谢麟不再开口,艾赛亚也同样静静用餐。
厨师说过,佳肴、美酒,该在安宁的气氛中被人们享受,这是它们理应得到的尊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餐走向尾声。
艾赛亚抿了口红酒,重新打破沈默,“虽然很想开始与你谈公事,但在这之前,我更想私心地请你为我弹奏一曲。”
“弹奏?”谢麟很快明白过来,大方地应下,“没问题,你想听什么曲子?”
“任我点播?”艾赛亚十指交叉支着下巴,双眼噙笑地眯起,样子仿佛有种天真的孩子气,他说:“那就《摇篮曲》吧!”
“什么?你叫我在餐厅给你弹《摇篮曲》?”谢麟用力瞪住他。
而艾赛亚却只是毫不在意地点头,“是的,没错。”
“你……”他还表示肯定,连续两次谢麟终于败给他,“好,我给你弹,既然你这么坚持。”
怀著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谢麟离开座位,走到钢琴前坐下来,双手覆上琴键,不由得叹了口气,第一个音符随之敲响。
简单的,耳熟能详的,一首《摇篮曲》。
顷刻,整间餐厅再无人声。
人们会怎样认为呢?好笑、新奇,还是莫名其妙?
谢麟已决定都不理会,迳自弹下去,很快弹完一曲。空间里鸦雀无声,蓦然,他又一次在琴键上敲下去。
《月光》、《幽默曲》、《土耳其进行曲》,这样三首乐曲被串到一起,简直如同恶作剧。
但不可否认,琴声很动听,有种别具一格的随性。
以至于,谢麟始料未及地得到所有人的掌声,他觉得好笑,索性玩到底,似万世巨星般挥挥手,再欠了个身,最后仪态万千地回到座位中。
艾赛亚由始至终未将目光离开过他,此刻亦不禁笑盈眼梢,表情温柔。
“弹得这么好,没有想过参加比赛?”艾赛亚说。
“没有。”谢麟摇摇头,“我学钢琴只是兴之所至,那时候,鬼使神差,突然迷上西方古典乐,毫不犹豫就去学了,从此后,每当想听,我可以随时弹给自己听。学了几年,渐渐觉得其实不过如此,但要换学其他东西,也都没有兴趣,索性到大学里继续学。”
他忽然笑起来,似叹似谑地眨了眨眼,“另外我还选修了古筝,只因为一时起意,想听听东方弦乐版的《月光》。”
艾赛亚笑得更深,说:“希望改日有机会,听到古筝版的《摇篮曲》。”
“你为什么对《摇篮曲》这样执着?”
“对于喜欢的事物,我一向执着。”艾赛亚目光坚定。
谢麟的心不由自主地动了一动,几乎以为他在暗示什么,但是他的眼里并不带暧昧。
当然,看不到的,并不代表就不存在。
“看样子,我很难忍心辜负你的执着了。”谢麟悠悠地说:“古筝版的《摇篮曲》,一定有机会。”说完,他把那份合约放到桌上,推到艾赛亚面前。
约定考虑一天,谢麟守时地考虑好了。合约上,已签上他的名。
艾赛亚却翻也不翻,而是向谢麟伸出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对于他的自信,谢麟不知是该无奈还是该折服,但也是真心情愿地将手伸向了他。
“合作愉快。”

近日,谢麟拍的那组平面照开始在各大杂志上刊登,有个人照,亦有双人照。但因另外一人不曾露过面,于是,风头集中到谢麟一人身上。
为BODO这样的品牌代言,身价想当然地翻了番。不过,这都是圈内的事,而在圈外,人们关注的方面又不同。
比方说,谢麟的同学们看到广告后,先后有一些人来找谢麟,向他谘询。
BODO的产品,有的是两性通用,有的则是男女分用。所以,同学们或是被父母派遣来,或是为自己,想要知道BODO效果如何,是否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好。
朋友们频繁地造访,令谢麟不胜其烦,于是他想,干脆拿一堆试用包来分发给朋友们,叫他们自己看实际效果。
他拨电话给江骁,江骁当下欣然应允。这等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广告,花费少,宣传效果却最实在。
下午,谢麟前往BODO公司大厦,到江骁那里拎了一背包的试用产品,随后便离开江骁的办公室,刚刚出门,就看见艾赛亚迎面而来。
对于谢麟的在场,艾赛亚丝毫不显得意外。
“感谢你为公司辛勤宣传。”艾赛亚的眼光在他身上的背包上停了几秒。
谢麟立即明白,多半是江骁告诉了他。
“不要急着谢,你就不怕我其实是打算中饱私囊?”
谢麟做了个险恶表情,得来的,却是艾赛亚宽宏般的笑容,以及这样一句——
“你如果想要,尽管告诉我。”
谢麟忍不住叹气,早该瞭解,这个人段数太高,轻易戏弄不到。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谢麟随口说。看看表,未到下班时间,艾赛亚应当还有工作要做。
谢麟于是告辞,乘电梯下到一楼,甫出电梯,便接到艾赛亚打来的电话。
“在停车场等我。”艾赛亚说。
“什么?”谢麟觉得奇怪,如果有事找他,怎么先前不当面说?
“等我,五分钟。”艾赛亚就这样结束通话,没有任何解释。
谢麟暗暗咋舌,想了想,还是依言去到停车场。
五分钟,艾赛亚果然出现,把谢麟请进车内,邀他共进晚餐。
“你不是在工作吗?”谢麟问。
“原本是。”艾赛亚将车子发动,驶上街道。
“什么叫原本?”
“看到你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
谢麟怔怔地望着艾赛亚的侧面,他开车的样子很专心,视线都交给前方道路,不曾分拨一点到他这边。
他就是用这样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语。
谢麟感到迷惑,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显得想要接近他,实际却若即若离。
终于,谢麟试探地问:“你在挑逗我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艾赛亚微笑起来,但依旧不看谢麟。
谢麟便郁闷起来。真的,从没有这样被动过。
气血上涌,他忍不住开口:“那么请你再以实话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艾赛亚终于看了他一眼,就只一眼,目光里包含的内容不给人机会捕捉。
“傻瓜。”艾赛亚这样回应。
谢麟皱起眉,“这算什么?承认还是否认?”
“你希望我承认还是否认?”
“别糊弄我,你就不能爽快一点回答?”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会吓跑你。”
“你不说出来,怎知道我会不会被吓跑?”谢麟挑衅,“何必一开始就轻估我的胆量。”
“你的胆量的确不小,小的是你的年纪。”艾赛亚冷静地说:“你的气量,还不够让你明白,地球不会绕着你转。”
“够了!”谢麟脸色发青,没想过这个男人会令他如此恼火,“你在胡说什么?我当然知道地球不会绕着我转。”
“但你还是这样希望的,你希望被关注、被重视。”艾赛亚的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浑然不在意身边燃烧着的怒火,继续说了下去,“你学的是音乐,却转行做模特儿,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喜欢得到关注,让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这并非你的虚荣,而是你的心理需求。”
谢麟背上发寒,连齿冠都凉了,不自觉地磨了磨牙,“你有什么凭证这样说?你以为你有多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你。”艾赛亚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车内在凝沉的气氛中死寂片刻。
到最后,还是艾赛亚先开口,慢慢说出来,“我知道,这与你的经历有关。你不在父母身边成长,两位老人家想关心你,可惜力不从心。后来,尽管你回到父亲身边,他却一直忙于工作,很少有空陪你。你年幼时的经历令你时常感觉空虚,患得患失。
为此,你需要用别人的关注包裹住自己,越多越好,才可以令你感觉越踏实。你渴望成为焦点,或者根本来说,你渴望爱。”
“你——调——查——我?”谢麟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挤出的声音,那样苍冷干涩,一如他的内心。
当看见艾赛亚脸上不置可否的神情时,他觉得整个胸腔都痛起来,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人快刀劈开,将他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随随便便检视一遍,又毫不在意地给他塞了回来。
为什么对方要做这些事、说这些话,他已经不愿问、不能问,他迫切地需要疗伤。
“好,你有本事。”他深深吸气,竭力将音调维持平稳,再也不想把一丝一毫的动摇,泄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你的确查得很清楚,但不要以为查到的就是整个的我,更不要想用任何东西来评定我!”最后几个字,他终于忍不住怒吼出来。
然后他看到,对方皱起眉头,竟是无奈的。
“我没想过要评定你。”艾赛亚说,带着歉意。
只是现在的谢麟已经听不进去,讥诮地冷笑,“那你又想怎么样?”
“总之,我不是想令你难过。”
“难过?那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因你而难过,我只为我自己不值。为什么我会对你这样的人有过好感?你其实只以戏弄我为乐。”
“我不是。”忽地,艾赛亚放慢车速,将车停靠到路边。他转过身,面对着谢麟,诚挚的目光看进他眼底,“我不喜欢戏弄别人,更不会去戏弄我所重视的人。”
谢麟瞪着他,不期然地一阵语塞,终究,还是忿忿别开脸,“我看不出你的所作所为,与你重视我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说完,解开安全带,手指扣住车门开关,意欲下车。
艾赛亚从背后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低语:“那么,如果我什么也不说,只跟你上床,你就会认为我是重视你?”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谢麟愠怒,“还有,谁要跟你上床?”就算他曾经想过,也是今天之前的事。
“这就对了,你不该只想着跟我上床。”艾赛亚说,用一只手臂制住他的挣扎,另一手扣住他的下巴,扳转过来。
两张脸骤然靠近,那么近,谢麟真的以为这个人会吻他。当然,他要拒绝,可是手却迟了几秒,未举起来,对方已经从他面前退开。
惊觉自己心头竟掠过了一丝失望,他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已经不想跟你上床!”
“你说谎。”艾赛亚轻轻地笑,“你还是想。”
“你——”差一点,谢麟就忍不住要送他拳头,转念还是按捺下来,只送给他冰冷嘲弄的瞪视,“自以为是也该有限度,天底下的男人不止你一个。”
艾赛亚不为所动,沉静地看回去,“男人的确有很多,但你真正需要的,只有我。”
“大言不惭。”
“事实如此。”
“笑话,你凭什么敢如此肯定?”
“凭这是我的决定。”
艾赛亚缓缓抚摸谢麟的脸,那样温柔,让他浑然不觉地忘记了要躲开。那凝视而来的目光,更是令他避无可避。
“谢先生,我不是碰巧出现在你面前的。”艾赛亚说:“记住,我要定你。”
谢麟哑口无言,难以置信自己内心的悸动,他不熟悉这种感觉,所以本能地,他抗拒它。
当下,他一把将对方推开,转身拉开车门。
“说梦。”留下这两个字,他跳下车,匆匆忙忙离去,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不不,那个男人,比厉鬼还更要命……

第三章

距离争吵那日,已经过去近一周。
这几天中,谢麟生活照常。他没有主动联络艾赛亚,艾赛亚与他也不曾联络。
好像,也就这样了。
偶尔他会试想,有没有可能,艾赛亚发觉到自己严重冒犯了他,无颜面得到他的原谅,就此知难而退?
然而再想到当日艾赛亚的种种言行,这个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
那么假如他再找来,需不需要宽恕他,抑或狠狠惩罚他?
谢麟尚未有定论,他都想,又都不想。反正,比起别人,他更该关心的是他自己,他要好好补偿自己。
前一日周五,他照常与朋友到酒吧聚会,虽然没有艳遇,但玩玩闹闹直到第二天,亦算尽兴。
周六白天,则与另一班朋友出去逛街看电影,到了晚上,才进行补眠,一觉便睡到次日早上八点,被铃声扰醒。
他从枕边摸出手机,几乎是立即,按下了接听键,而后才瞪着萤幕上显示的来电名字,呆了十秒钟,最后还是将手机拿到耳边。
他没有出声,电话那端,也是安静。
但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听筒里终于传来话语,“早安。”
谢麟仍是不做声。
对方那副语气很清朗,又温柔,毫无芥蒂,“近来好吗?我在楼下。”
什么!?
谢麟霍地跳下床,奔跑到阳台上。
路边,果然停放着一辆BENZ GL550。
英姿挺拔的男人,倚靠在车门旁,似神话中人物的雕像。俨然已料定谢麟会跑出来看,他昂着头,优雅地一挥手。
谢麟咬住牙。好,连他的住处也调查到。事到如今,看来已经不值得惊讶。
“可以请我上去喝杯奶茶吗?”艾赛亚说。
“喔,奶茶?”谢麟怪腔怪调。真的,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要不然,他不应该会回话,而且是这样回,“一般不都是说喝咖啡?”
艾赛亚低沉地笑,“你不喜欢咖啡。”
谢麟再度咬牙。其实,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并不应该说是可恶的事,但是被知道得太多,致使自己完全处于被动,这是谢麟从未料想过的局面。
“奶茶没有,咖啡更没有,只有毒药,你喝不喝?”他恨恨地说。
“如果是你端给我的,我会喝。前提是,你舍得。”
“……”
天,这男人不单专横,还很厚颜无耻!
谢麟咋舌,哼了一声,“你就试试看。”
挂断电话回到屋内,随手抓起一件T恤套上身,接着冲去厨房,先用杯子接了半杯清水,再将洗洁剂、漂白剂,甚至洗衣粉都往水里倒。
最后,看着那杯用“恐怖”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玩意,他的头皮发麻。
思来想去,他还是将之倒进水槽。
这杯东西喝下去,真的会出人命。他有恨到要那个人的命吗?
显然,他没有。而且,他不想坐牢。
最终结果是,他重新倒了半杯水,再倒进三分之一杯的辣椒油。
完工之时,门铃响起。
谢麟前去打开门,放人进来,再将人领到餐厅,指着餐桌上的那杯液体,他说:“喝吧,专门给你准备的。”
艾赛亚端起杯子,浓烈的辛辣气味扑鼻而来。
谢麟双手抱怀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艾赛亚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不敢喝?”谢麟眉头挑着,故意用“果然不出所料啊”的口吻问。
“不是。”艾赛亚望向他,微微笑,“只不过我知道,这一杯喝下去,我将有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所以在这之前,我最好把要说的话先说完。”
狡辩!谢麟心中说,口头却自动发问:“你想说什么?”
艾赛亚将先前拎进门来的纸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只透明的方盒子,掀开顶部的气孔盖,把盒子向谢麟递去。
盒子里,盘着一条小白蛇,细若手指,长度不会超过五十公分。
谢麟眼睛一亮,立即伸手将小蛇提起来。它吐著蛇信,绕着谢麟的手腕缠了两圈,就像给他戴上白玉镯。
谢麟简直要以为,这小东西是被特训过的。当下,他就爱不释手。
以前他也有养过小蛇作宠物,而且是两条。他待它们很好,喂得饱,铺得暖,夏天时还让它们趴在他的肚皮上,凉丝丝的。
直到某天,二蛇离奇失踪。谢麟找寻过,一无所获。
最后他对自己说,算了,就当是它们不喜欢人类的豢养生活,于是相约私奔了吧!之后他再没养过任何宠物,但心底里,偶尔还是怀念小蛇相伴的日子。
大概由于这个缘故,此刻看到这条小蛇,他倍觉亲切,喜爱得不得了。
他抬起头,胸内忽然一紧,冷热难分。
面前,是艾赛亚沈着从容的脸庞,他的眼神是了然的,就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谢麟抿了抿唇,脸色阴晴不定,“所以,这又是你的调查成果?”
“很高兴看到你喜欢。”艾赛亚只是这样说,笑得很温存,似乎感到宽慰,也似乎在安慰对方。
当下,谢麟再也发不了怒,怏怏地瞪了他一眼,“就这样?你这算是道歉,还是示威?”
“都不是。”艾赛亚仍是慢条斯理,“去瞭解一个自己想要瞭解的人,不需要抱歉或是得意。”
谢麟反驳,“但我不记得我曾同意让你来瞭解我。”
艾赛亚沈默不语,忽然两步上前,一手扣住谢麟的后颈,脸趋前来。
两张嘴唇碰上,其中一张被撬开,长驱直入的舌尖,温暖柔软湿滑,却带着与之截然不符的霸气,肆掠着口腔。
谢麟身经百战,此刻却什么回应也做不出,他不想迎合,却又无法拒绝。
你很差劲!他斥责自己。
终于,艾赛亚放开他,灼灼目光看进他阴郁的眼眸。
“这才是道歉。”艾赛亚说:“很抱歉,在你前次希望我这样做时,我没有做。”
顿时,谢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扶住额角,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你还能希望怎样?
其实这几天里,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到底该拿这人怎么办?要不要就此断交,至死不相往来?
说心里话,他有点恨艾赛亚,那一天,他那样残忍严酷,他真的伤害到了他。但是,他却无法讨厌他。就是这样,你很难去讨厌一个瞭解自己的人,纵使他做过一些可恶的事,你也还是会原谅他。因为,他对你那么有心,他越是瞭解你,就越知道要如何使你欢喜、使你忧愁。
这样的人,如果作为敌人,太可怕了。
所以,谅解他吧,拉拢他吧,他会是一个很好的身边人。
“你这人……”谢麟长叹一口气,还是无奈的道:“如果说你对我的瞭解有正九十分,我对你的瞭解则是负九十分。”他摇了摇头,“你让我感觉从未像这样捉摸不透一个人。”
“要想彻头彻尾瞭解一个人,所需要的耐心,你不具备。”艾赛亚眼神专注无比。
谢麟有点心惊起来,防备地瞪着他。又来了,又来了吗?像那天一样……
但是今天,他带着微笑,笑里有着宠溺般的宽容,“所以我只能保证,我可以让你瞭解一部分的我。”
谢麟这才放轻松,想到自己刚才的敏感,自嘲地一笑。
“是吗?”他挑起眉,“哪一部分?”
艾赛亚若有其事地沉吟,“腰部以上或以下,你对哪一部分比较感兴趣?”
谢麟睁大眼,终于笑出声音。笑完,他板下脸说:“不论如何,你还是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侵犯我的隐私。正常来说,我本该与你断绝来往,但假如是这样,我将连你一根毛发也瞭解不到。”
说到这里,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所以这次,就当是给我们双方一次机会。请记住,没有下次。”
艾赛亚伸出手,“一言为定。”
谢麟握住他,这一刻,真真切切地释怀了。
不期然地,一直静静缠在谢麟手腕上的小蛇动了起来,沿着艾赛亚的手指爬去,蛇头在他手腕上绕了圈,尾巴则还缠在谢麟的手腕。
就保持这个姿势,挂得牢牢,使得那两只手一时间竟然放不开来。
该不会,它真的有受过什么特别训练?

匆匆,又是一周过去。又到周末。
前一夜谢麟睡得较早,于是醒得也早,睁开眼睛看表时,才不到八点半。
今天谢麟不打算贪睡,干脆地起了床。在浴室整理收拾完毕,到阳台上看看天色,乌云密布,多半会下雨。
那就带上伞吧,再带好其他随身必备的物品,出门。
门一打开,乍见有个高大的人影杵在门外,谢麟险些甩手就把门关上。
他定了定神,再看,原来是艾赛亚。
谢麟十分错愕,眉心纠结起来,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语:“你该不至于连我几时出门都算准吧?”
“我刚到,还没来得及按门铃。”艾赛亚笑着接上话。
谢麟这才“喔”了声,心神稍定。
对啊,这人又不是真正先知,哪能次次都料事如神。偶尔也是会有碰巧,就是这么巧罢了。
念头转开,他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再一转念,又狐疑道:“再怎么说,你也该事先打个招呼,这样突然跑过来,你就不担心万一扑空?”
“就算扑空了,还有电话。”艾赛亚说。
“那看来你是太闲,不在乎白跑一趟。”谢麟存心揶揄他,眼珠转了转,“假如我忘记了带手机呢?”
“不要紧。”艾赛亚依旧是满满的优雅从容,“我知道你去哪里。”
“信口开河。”谢麟不屑,又来这一套。
蓦然,他心里一动,有什么东西窜了上来,胸内微微窒闷起来,沉声道:“你真的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知道。”艾赛亚的眼神也深沉。
谢麟沈默半晌,说:“那好,你送我去。”

纯黑色的BENZ GL550,一路行驶,自街区驶向郊区,由山脚来到山上,最终,停泊在墓园大门外的停车场。
至此,谢麟确认了,艾赛亚是真的知道。
下了车,谢麟一路缄默,迳自地大步往前走。艾赛亚亦步亦趋陪着他,路上也都安安静静。
不久后,谢麟停住脚,一面墓碑竖立在他的正前方。
伍欣——是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谢麟将花束放到墓碑前,眯眼看着那名字,面无表情,一如他毫无起伏的内心。
是啊,从来就不过如此,他想着,突然说:“相关这些事,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艾赛亚望向他,从他的神情中得知,他是认真并且冷静的。
于是,他慢慢说起来。
“你生命中的最初八年,是在这座城市中度过。七岁那年,伍欣——你的母亲,从精神病院的天台跳下。你的外祖父母心力交瘁,在获悉你生父的身份之后,将你送回他身边。”
“嗯,很完美。”谢麟双手抱怀,似笑非笑地斜睨过去,“单凭你的这份细心,以及追根究柢的精神,我该说声佩服你。”
“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艾赛亚淡淡地说,不跟从谢麟的步调。
谢麟只好耸了耸肩,“没错,所以我每年都要来,就像例行公事。如你所知,我刚出生不久,她就进了精神病院,她没有养育过我,她同我之间没有感情,就连她的面容,我都没有记住过。其实很小的时候,我也去过病院看她,可去过几次之后,我再也不想去,因为……我想你也知道理由。”
“因为你害怕。”艾赛亚接上话。
“对。”谢麟嘲讽地笑,“直到今天,她仍是我的印象和记忆里,最教人恐惧的女人。在亲眼见到她之前,我都不肯相信,我的亲生母亲竟然会想抹杀我。”并没有考虑过妥与不妥,他自然而然地诉说着这些极少对别人说的话。
反正,这人已经瞭解他那么多,就让他再多瞭解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所谓的旧疮疤,多撕裂几次也就习惯了。
“我明白,她是因为有病,我不怪她,但是,我也没办法爱她。我只可怜她,所以当听说她自杀的时候,我是真心为她感到庆幸,她解脱了。”
说完谢麟静了几秒,轻轻笑起来。
“这样想想,我是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界上呢?我的母亲不认识我,而我的父亲直到我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得知自己有个儿子。喔,说起来他根本是无心的,那时他也才那么年轻。看,连他也是可怜人,你知道吗?他只比我大十七岁。啊……”谢麟捂住胸,神色戚戚,“多么坎坷的身世,以后若我想获得更多人气,或许可以试试打出这张苦情牌。”
“傻瓜。”艾赛亚弯起嘴角,伸手抚了抚谢麟的面颊,另一只手的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颗糖。
“这算什么,安慰奖?”谢麟嗤之以鼻,但还是接了过来,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牛奶味的,有点太甜。还好,谢麟中意奶味的食物,连饮料也是爱喝奶茶。
奶糖被他含了一会,咬碎。猛然地,酸味炸开。
天!他最怕酸。即刻眼眶发热,雾气在里面打了几转。
呸呸呸,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好啊……你整我?”他瞪着艾赛亚,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几口。
结果,却反而是艾赛亚先趋过来,咬住……喔不,是含住了他的嘴唇。
舌尖侵入,唇齿纠缠,自然地,也浅尝到他口里残留的酸味。
艾赛亚蹙起眉头,旋即放开,也将怀里的人放开来。
“这样,扯平了吗?”他看着谢麟,双眼满盈温柔。
谢麟禁不住腹诽,这个人,除了霸君,还很适合扮演情圣。
但是,真的,那样的一甜一酸,既骇到他,也振作了他的精神。
故意地,他冷哼一声,“扯平?没有这么容易。”随即别有深意地笑起来,“你得好好补偿我更多才行啊,萨洛蒙斯先生,你做好准备了吗?”

大雨滂沱。
因这个缘故,本就僻静的山路上,更是不见人烟。
只有一辆黑色BENZ形单影只,往下山的方向驶去,车速放得很慢,既是因为这天气,也是因为……某个人为原因。
先前的来时路上,谢麟寂静得似一尊雕像。如今的归途上,他却仿佛被兔子上身,一分钟也不曾安分。
以至于,艾赛亚不得不出言警告:“不准闹。”
就像什么也听不见,谢麟依旧故我,半边上身都挂在艾赛亚肩上,故意往他颈窝轻吹一口气。时不时地,在他耳朵上啄一下,更甚者舔上一下。
起初也只算是小玩小闹,到后来,果然兼且必然地,终于动手了。
“别闹了。”艾赛亚再一次说,并未试图把那只手拨开,因为它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他低低叹了口气,英挺的眉宇间划下几条阴影,模糊难辨,正如他此时的眼神。
“我在开车。”他提醒,尽管心知这个提醒是多此一举。
“你开你的车就是。”谢麟无辜地说:“方向盘不就只需要用手握吗?我没碰你的手,我也保证不会碰。”
是,他是不碰对方的手,他碰的,是人的腿,两腿之间。
艾赛亚敛着眉,半晌没有开口。
谢麟也就为所欲为,隔着两层布,搓弄别人的下体,简直如同色急饿鬼般的行为,他却做得施施然,甚至有闲情哼歌。
“我牵着你的手,到公园去走走。晚上的星星很漂亮,我只有坏念头。你说我是枕头,将我抱在你怀中,我爽到半死,怎么开口。”
“……”
“我是你的小小狗,你是我骨头,轻轻把你含在口中,到天长地久。我是你的小小狗,你是我骨头,就算掉进臭水沟,我也找回咬着走。”
(词:阿牛)
原本只是一首恶搞歌,谢麟唱得轻松,间或在某些字眼上格外深情,听起来居然也别有韵味。
其实,这首中文歌里是在唱些什么,艾赛亚只能听得一知半解,再结合歌唱者的表情和语调,便也差不多理解了。
但,他还是沈默的,一银一绿两只眼睛,目光都是一样,莫可名状地锐利起来。
谢麟没有留意,正玩到兴头上,拉开对方的裤子拉链,手就要往里面钻。
猝然地,车子一个急转弯,谢麟当下被甩开,摔回了自己的座位。
等他重新坐好,刚要说话,却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逐渐停住。
他这才发现,原来刚刚车子已经偏离大路,拐进了半山腰的小道,小道左侧还有一条林间道,深深的,望不见尽头。
现在他们就在这里,可以说,这是隐蔽到极高级别,适合做任何坏事的绝佳地点。
很快地,谢麟也就明白了。
他侧过脸,看向艾赛亚,还来不及坏笑两声,就被艾赛亚揪住衣襟,一下拽到眼前。
眼睛注视着眼睛,呼吸融汇着呼吸,这样的近,是天下间最危险的距离。
谢麟原本有话要说,现在却又不想说,而是想听对方说。
然而,他什么也没听到,因为他被扔到了后座上。紧接着,把他扔来的人也来到后座,覆盖住他,吻他,脱他的衣服。
不过三两下,他便被剥得干干净净。
当然,他也不会手软,只是,随着连绵不断的亲吻、接踵而来的爱抚,他的手便渐渐停下来。
反正也不是拍裸体写真,不必非要把衣服脱光。
艾赛亚的爱抚是温柔的,但也带着一些惩罚性的粗鲁。谢麟的乳尖被他弄得红肿,还好,不至于感觉痛,只觉兴奋。
终于嘛,终于。
“到头来,你还是要跟我上床了。”他故意大声地说。
艾赛亚眯了眯眼,扣住他的下巴,“谢先生,你要记住,这叫做爱。”
Make Love,也是Sex,但并不完全是。
很显然,话中有话。
谢麟已经懒得在意,随口说:“好吧,那就做吧!Let’s do it。”
艾赛亚明确深刻地发现,对于这种事,这个人没有丝毫的羞耻感。
为什么要羞耻?若要问的话,谢麟会这样回答,这是很自然、很舒服、很美好的事,根本不应该羞耻。
在这一点上,艾赛亚可以认同他,但不会认可他和随便什么人也做这种事的行为。
不过眼下,艾赛亚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倾力吻住他,吻到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脑海中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
他所看到的、感觉到的,便是唯一。
他有些失了神,望着面前的人,看到对方刚刚在车里翻找出来的东西,他猛地瞪圆两眼。那是BODO出产的某种产品,但现在它被拿出来,显然不是为了用于它原本的用途。
好吧,既然艾赛亚不可能会在车上专门放着润滑剂,也就只有牺牲一下它了。
突然地,谢麟大笑出来,“原来BODO的产品这么实用,我想我真正爱上这个品牌了。能够成为BODO的代言模特儿,我再一次表示深深的荣幸。”
艾赛亚不予置评,他是不必要回话的,因为他有另外的方式回应。
起先谢麟还在笑,实在觉得太有趣,他笑得停不下来。直到身体被人占据,他的笑声便隐没了,渐渐地,转变成呻吟。
男人的欲望,如同聚集了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他只嫌不够,更用力地去迎接对方。
万幸,越野车空间够宽敞,否则哪容得下这样两个高大的男人在车内激战。
谢麟尽情嘶喊着,此刻填满自己体内的这个人,艾赛亚,艾赛亚,仿佛多么需要他,多么渴望他给的爱。
于是,艾赛亚也就疼爱他更多、更深、更倾力,一次次的挺进,都如同要在他身体里刻下烙印。
真实地,就有那么烫,那么强硬,谢麟感到自己像是快燃烧起来。准确地说,他的情欲已经在燃烧,浑身血液犹似都逼近沸点。
无可匹敌的快感,也会令人惊悸。所以他伸着手,紧紧攀住自己身上驰骋着的男人……不不,不是男人,是雄性动物。
最原始的、最野性的动物。
在这种时候,每个人也该做回动物。
像肉食动物,一边厮杀着,一边共同往高处攀登,半步不停,一直去一直去,去到终极的巅峰。不期然地,谢麟就有点感动起来。
真好,他们两个的身体这么投契。而且,这个人如此费心来瞭解他,似乎也是真的打算给他更多他想要的,虽然他自己也还不太确定,他究竟想要什么。
这段关系,也许可以试着维持久一点……

就如同历经了真正的大战,谢麟和艾赛亚两人大汗淋漓,皮肤上湿湿的,身体却没有舍得分离,一个躺着,一个卧在其身上,动也不动。
残留在空气中的,除了激情的余韵,还有氤氲热气。
车窗上也蒙着白雾,窗外的雨水劈劈啪啪,看样子暂时还不会停止。
又过一会,艾赛亚支起上身。谢麟以为他要离开,下意识地把他拉住。
“赶着去哪里吗?”谢麟问。
见艾赛亚摇头,谢麟笑了笑,“那就不必着急了。”说完,探出另一只手,手指戳上艾赛亚的胸膛,徐徐地往下滑行。
指尖过处,是一道长长的疤痕,刚好竖在肋骨中央。
转念间,谢麟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在海边艾赛亚不肯脱衣服。
其实这道疤并没有多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工整的,而且,看得出有做过去疤处理,颜色很浅,若不是刻意观察,很容易便可以忽略掉。
只不过,确实很难想到,看上去那样完美的艾赛亚,身上也有着不为人所知的瑕疵。
谢麟难免有点好奇,“这是什么留下的疤?”
“手术。”艾赛亚回答。
“手术?”谢麟惊讶地重复了声。
如此生猛的艾赛亚居然也成过病人,谢麟当下好奇更甚,“什么手术?”
艾赛亚沈默片刻,嘴角慢慢牵起来,云淡风轻地,似乎可以把一切都掩饰而去。
“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他说。
谢麟翻了翻白眼,不用担心?他又没说他在担心,这人算不算自作多情?
想归想,谢麟还是没有这样说。心念一转,他也笑了,薄唇轻轻抿起,暧昧至极,“为了证明你真的没事,我们再来一次怎么样?”

第四章

依旧是在那辆黑色BENZ车上,坐着刚刚与车主人在餐厅用完晚餐的谢麟。
车正开往他的住处,但觉得有点太安静,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他便随手打开广播。
电台DJ正为听众介绍一首新歌,歌者名叫柯宁,很有才气,这首歌正是他个人原创。
“柯宁啊,不就是我的学长,虽然已经毕业了。”谢麟说:“真是巧,下午我的老师才刚刚说到柯宁,他以前教过他,说他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有才华而且不骄傲,很有灵气。”
“你也这样觉得?”半肯定地,艾赛亚问了这样一句。
“嗯,还不错。”谢麟无所谓地说:“以前我曾经接触过他几次,的确是很努力的人,意念也很单纯,和我不一样,他是真心把音乐当作事业,甚至灵魂。他这样的人,是应该成功的。”
“那么,之后的电视广告就请他来与你搭档,为广告配唱主题歌,怎么样?”艾赛亚依旧是半肯定的语气,根本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谢麟瞪了他一眼,“你是真心欣赏他,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都有。”
“那好,都听你的意思。”谢麟撇着嘴,补上一句,“你是老板,你怎么说,就怎么算。”
艾赛亚只是笑笑,不再开口。
不久后,到达谢麟的住处楼下。停好车,艾赛亚也下了车,同谢麟一道上楼。
进入公寓时,谢麟的室友姚致正在客厅挑选着要观赏的影片。见到这两人进来,姚致向谢麟打了声招呼,然后向他身边的艾赛亚友好地笑了笑。
这还是头一回,姚致对艾赛亚奉送笑容。前几次艾赛亚过来时,姚致要嘛叹气,要嘛皱眉,还有一次居然给出同情的眼神。
所有这些,艾赛亚都不曾在意过。及至今天,姚致如此破天荒的态度变化,终于令他狐疑起来。
进到房间后,他便询问谢麟。
谢麟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从没有带同一个人回来这么多次,他以为你和我之间有什么不一般。对以前那些人,他从来都是冷颜冷色的。”
以前那些人?
艾赛亚皱了皱眉,眼神复杂起来,而后渐渐恢复清明,“那么现在可以视为,他已经开始乐见我?”
“在意这些干什么?根本不用理他。”谢麟不以为然地说,忽而想到什么,“说起来,你还从没邀请我去过你的处所?”
“我更喜欢待在你的世界。”艾赛亚微微笑。
他的笑容,时而也是非常温柔的,却往往令谢麟感受到莫名的侵略性,也或许只是自己心理作用。
“打住!”谢麟比了一个暂停手势,“我的世界,你已经进得够深,再要得寸进尺,当心我可能一脚把你踢出去。”
说完,他摆了摆手,“好了,不说了,你先去洗澡吧!”

艾赛亚进入浴室不久,谢麟也跟进来,脱了衣服,迈进艾赛亚所在的莲蓬头下。
水帘模糊了人的视线,但遮不尽人眼里的灼灼光芒。
连这么一会都等不了,这样坦率地需索着,热切地渴望着,艾赛亚又能说这人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说,将人搂过来,吻了下去。
水本是温的,只是与人自内部开始发热的身体比起来,就渐渐显得凉了。
谢麟一手回抱住艾赛亚,另一手覆在他的胸膛,说真的,这人也不算特别强壮,怎么就是这样有男人味?
谢麟故意用指尖来回摩擦男人胸前最坚硬的两处,也是最脆弱敏感的。蓦然,又摸索到他肋骨中央,指腹之下,略微凹凸不平的触感,教人禁不住觉得新奇而又神秘。
谢麟抬起脸看向艾赛亚,眼里若有所思,“每当看到‘疤’这种东西,我都觉得好像带有秘密。你的这块疤下面,又有没有什么秘密?”
艾赛亚沈默着,微妙地,似乎连他身边的空气,以及落在他身上的水滴,都在沈默。
谢麟不免感觉古怪,正要询问,就听得他说:“你真的感兴趣?”
谢麟疑惑地眨了眨眼,还是觉得古怪,但也是迷迷糊糊的,说不到更具体。
兴趣,依然是有,却也不至于令他非要追根究柢。
干脆就暂时放下,他嘴角扬高,显得不怀好意,“也对,我还是对你的腰部以下比较感兴趣。”
艾赛亚眼眸一闪,捉住谢麟的胳膊把人推过去,使他面对着墙,而自己则从他身后覆盖上去。
随即挤进他臀际狭缝之间的物事,已然有热度,并随着磨蹭而越发灼热、越发坚硬,令他亦跟着兴奋。
感觉到他的情绪,艾赛亚似笑非笑地问了这样的话,“这个东西真的有那么好?”
“怎么说呢?”谢麟故意拐弯抹角,语气带上戏谑,“反正,你自己是一辈子也不能体会到的了。”
毫无预兆地,艾赛亚就这样进入他,虽然有水稍作缓冲,他还是痛得闷哼。
紧接着,他又听见艾赛亚说:“就算它这样粗暴,你也喜欢?”
那种痛,谢麟实在不可能喜欢,可是被这样问,他就脱口而出地反问:“为什么不?”
明知他是气话,艾赛亚却真的顺应他,冲撞得越发激烈起来。
谢麟攥起拳,越攥越紧。是想忍耐,但也怕忍耐只会令对方变本加厉,那样下去,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受得住。
他咬咬牙,准备发话,身后的人却蓦地停住了,凑到他耳边,沉声说了一句,“今晚我想留下。”
谢麟有点莫名,继而透着无奈,“你如果真想留下,就别急着把我拆散架。”
数秒后,艾赛亚退了出去,扣住谢麟的肩膀将他转过来,正面相对。他依旧是沈默不语地,托起对方一条腿,挂到自己腰间,然后,缓慢地、轻柔地回到他身体里。
谢麟长舒了口气,算是妥协了,他说:“这样,我也不是不喜欢。”
艾赛亚定定望牢他,随即笑了,笑容模糊在水帘之后,有种捉摸不定的神韵。
“仅仅喜欢,是不够的。”说完,吻住他的唇,就让这句话作为所有言语的终结。

早晨,谢麟悠悠醒来,睁开眼,就看见身边人的睡脸。
他还是不太习惯,有点新奇和兴味,就这样盯着看了起来。
肩毛、眼睛、鼻梁、嘴唇,优秀的比例,完美的组合。即使已经看了好多天,这张脸看起来依旧魅力不减,好像永远也不会看厌。
其实,如果仅仅是一张脸的吸引力,是维持不了太久时间的,视觉迟早总会麻木。
如果每天都像今天,谢麟想,会不会哪一天,当他从睡梦中醒来,看见这样的脸,将不再有意愿多看一眼。
不过,每天都和同一个人同床共枕,这本身已经是他难以想像的事。
落地窗外,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艾赛亚的头发上,银色的发丝内隐隐透出金色光线,美丽得不可思议。
谢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挑起那一缕头发,轻轻绕过指尖,那样柔软细滑的触感,教人爱不释手。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对他来说,艾赛亚和其他人不一样,但要说具体是有什么不一样,他却又说不准。
想过,猜过,后来也就不再想。
既然想不出答案,那么也许就是还未到答案揭晓的时候,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终于,他也看够了,别开脸,视线落在窗边的钢琴上。
这间公寓的架构比较特别,卧室分外大。当初谢麟租下它,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除了钢琴,还有一架古筝,都摆放在卧室中,并不会造成丝毫拥挤。
艾赛亚第二次到这里时,谢麟依他所愿,给他弹了古筝版的《摇篮曲》。他说,别有风味。不过他也说了,还是钢琴版的听起来比较亲切。
这有什么亲切?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谢麟掀了掀嘴角,蓦地起身,下床套上睡裤,走到钢琴边坐了下来。
手指轻敲琴键,舒缓的音符倾泻而出,一个一个又一个,他忽然发现,心情变得很温柔。
奇怪,以前从未这样过。是不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领略到《摇篮曲》的魅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下一秒,响起的是低沉磁性的男人话音,“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我会说,是在情人的摇篮曲中醒来。”
谢麟转头看去,床上的人侧躺着,单手撑住头,眼睛直直地望着这处,显得异常专一,似乎满眼里只有这一个人,再无其他。
暧昧眼神、甜言蜜语,都是谢麟早已免疫的玩意。然而当下,他却依然有了久违的感动,一点点而已,也够了。
“谢谢,我很荣幸。既然你这么喜欢,以后每当你在这里留宿,第二天早上我就给你弹一次,也是可以的了。”
说出来的,也算甜言蜜语,与通常那些没心没肺的甜言蜜语比起来,多少有了一点点心意。
但,艾赛亚的脸却无动于衷,只说了两个字,“不够。”
“什么不够?”谢麟未能明白。
艾赛亚注视他一会,才慢慢展露笑容,“我更希望,可以每天早晨都听到。”
谢麟怔了怔,也笑了,“这个难度恐怕就太大了点。”
“不难。”艾赛亚说:“只要你我一起生活。”
谢麟再度怔住,“什么意思?”想了想,笑也有点凝住,“你想叫我跟你同居?”
回头算算,他和艾赛亚走到一起,不长不短,也已经为时数个月了。对他而言,这简直堪称匪夷所思。
一般来说,最多的情况是,他先和某人有了关系,间隔几个月,再来一次。这种关系是没有前因后果的,无责任,亦无牵挂。
能够与艾赛亚稳定地来往这么久,已经是史无前例。
这样的关系还能够维持多久,他无法确定,或许终将会有厌倦的那天,就像从前被他厌倦过的每一段关系。
偶尔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他的心情也会失落。是满奇怪,明明还没有分开,为什么已经会觉得失落?是有哪里不够好吗?抑或是……
他不知道,也不是太想知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想太多都是空想,享受现在的快乐才最实在。
然而,听到艾赛亚刚才说的话,他茫然了。
同居?这样的事,从来也未想过。
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为什么要同居?日日夜夜朝夕相对,只会厌倦得更快吧!而且,自由会被剥夺许多。
值得吗?要用什么来交换,才值得拿那些自由去牺牲?
他想着想着,越发茫然。
耳朵里,听见艾赛亚说:“不是同居。”。
谢麟回过神,不是同居?
“那是什么?”他问。
“是结婚。”艾赛亚说。
瞬间,谢麟眼内涌上满满的不可思议。几秒后,他大笑出来,“等等,你是不是说了一个什么词?你可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要不然,会让别人误以为你在求婚。”
艾赛亚凝眸望定他,“这不是误会。”
“哈……”谢麟还是笑,从大笑变成了干笑,“其实,这个玩笑也不是那么好笑。”
“那就不要把它当作玩笑。”艾赛亚的眼神开始咄咄逼人。
谢麟抿住唇,心口紧紧的,有点窒闷,好像捱了一拳,但又不会痛,完全莫名其妙的感受。
不、不,不应该这样,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可能的。
他稍稍放松下来,轻吸一口气,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哈哈,不管怎么说,这太疯狂了!萨洛蒙斯先生,你一定还没睡醒。”
艾赛亚一言不发地下床,走过来站到谢麟身旁。他弯下腰,手指在琴键上弹拨起来,居然是《婚礼进行曲》。
单调平板的音符,漫不经心地,有如恶作剧一样跳进入耳内。
谢麟不知道应该做何感想,也就静静坐着,直到艾赛亚的手停下来。
他抬起头,从钢琴表面的反光中看着对方。
两道目光,以一个中间介质为交会点,相互摩擦。
在艾赛亚眼里,谢麟看到一种极其细腻而又深沉的温柔,与他本人显得那么不合衬。
明明,他的气质如此,他的行事作风如此,为什么要把姿态软化?
怎么能相信,那双坚毅锐利的眼睛,竟然也可以装下这样多的浓情蜜意,毫不吝啬地往外涌现。
防不胜防地,就算谢麟不想接收到也不行,只能僵坐在原处,不知所谓,不知所措。
令人窒息的安静,维持了好半晌。
最终,艾赛亚以一声轻笑开了口:“这一次我说的,你可以当作是梦话。等到下次,我把戒指拿到你面前时,希望你认真对待。”

炎炎夏日,毕业的季节。
今天起,谢麟脱离学生身份,从此成为专职的社会人。
目前他的职业,就是模特儿。除了BODO那边,也会接其他工作。人气一直有增无减,各大厂商自然不舍得冷落他。
总而言之,无忧无虑。
不论如何,这都是值得纪念的一天,他想用特别一点的方式度过。
出去与朋友聚会?太通俗平常。
回家?他那位大忙人父亲多半没空作陪。
找艾赛亚……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脑海,立即被谢麟打压下去。他不想找那个人,更不能找。
那天,艾赛亚说了那么离谱的事,谢麟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他无法确定艾赛亚是不是在说笑,就算真的是,这个玩笑也太严重。
而且这些天来,艾赛亚一直没有再主动联络,似乎也是为了给他空间,让他静下心慢慢思考。
问题是,他根本思考不动。他的的确确被吓到了,想也不敢想,假如艾赛亚是认真的,该怎么办?
结婚?天,他才二十三岁!更何况,同一个男人结婚?
其实到最后,他也未必会和女人结婚。就这样独身一人,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不可能人人都会这样想。说到底,艾赛亚怎么会有那么极端的想法呢?
相处的那些日子,谢麟也曾经问过,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盯上他,做了那么多功夫,有必要吗?
艾赛亚从未清楚回答,总是说“因为是你,令我想这样做”、“傻瓜,不要问那么多,专心享受我给你的一切……”。
那些话霸道得,好像已经将自己当作他的所有物。
微妙的是,他竟然也不排斥这种感觉。难得嘛,他对自己说。
只是,牵扯到那两个字,就完全变成另外一回事。
其实本不该这么为难,既然不打算接受,直接拒绝即可。然而他却又不希望这么做,怕一旦被他拒绝,骄傲的艾赛亚会就此与他断绝来往。
若仅仅因为不能结婚,就失掉这个人,太不甘心。
找个机会,还是好好沟通一番吧,不一定非要这么极端。
至于沟通方式,谢麟还需要想。总之,今天他是不会找艾赛亚的了。
那么还能找谁?最好是能够与他畅所欲言的人……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

八岁那年,谢麟回到父亲身边的时候,家中还有另一个男孩,名叫狄默。
狄默的母亲与谢麟的父亲是夫妻,奇怪的是,谢麟总共只见过这位继母一两次,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周游世界,既不像一个妻子,也不像一个母亲,就那样把狄默留在谢家。
狄默比谢麟年长五岁,当初他跟着母亲来到谢家时,已经有十一、二岁了。
比起成日忙于公务的父亲,谢麟与这位无血缘的哥哥,关系反倒亲密得多。
在谢麟看来,狄默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很有个性,可动可静,而且非常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对他很好。
可以说,是因为有狄默在,谢麟的童年才能不那么惨澹。
所以他一直很信赖狄默,对他来说,狄默就是他的哥哥,一辈子的。
自从狄默离家去念大学之后,他们见面也就少了。几年前,狄默从建筑系毕业,后来自己成立了公司,生活在了另外一个城市。
除了每年春节,他们会在家中见面,平时偶尔也会互相探访。
谢麟打电话给狄默的时候,狄默正在同客户开会。听谢麟说要过来,狄默便让他直接到公司来,因为自己可能会忙到比较晚。
谢麟开车前往机场,买到机票的一个钟头后,登上飞机,又一个钟头后,下机。
计程车司机将谢麟载到狄默的公司楼下。此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麟上楼在办公室内找到狄默,恰好狄默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于是两人一同离开,先去解决晚餐。
饭桌上,狄默祝贺谢麟毕业,又问及他今后有什么打算。
其实谢麟哪有具体规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是兴之所至,突然跑去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他一向也是这样的人。
狄默瞭解他,所以并没有多问,只说:“加油吧,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
谢麟完全赞同。
晚饭结束,狄默问谢麟想不想去哪里玩,谢麟说不用了,今晚想要安静。其实,是想和狄默好好聊聊,关于一些难解的烦恼。
不是都这么说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于是,狄默带谢麟回到住处。谢麟这才知道狄默换了住所,比之前地方更大、环境更好,颇有那么些老板之家的样子了。
“生活水准越来越高,看来你的公司发展得不错啊!”谢麟打趣说:“如果我以后无处可去,干脆就到你公司里打工,你们画那些设计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你们伴奏。”
狄默眯起眼笑,他的容貌非常俊秀,而且,散发著一种清朗与慵懒相交织的奇异魅力。
“那么我们的公司就要成为世界第一了。”他说。
“什么世界第一?”谢麟问。
“世界第一奢侈。”

听罢,谢麟也就笑了。手背甩过去,轻轻打在狄默的胸口。
狄默回手戳了戳谢麟的额头,转身走开,到衣柜中取了一套干净衣服。每次谢麟过来,都有这样几套专用睡衣。
“你先去洗澡。”狄默把衣服放到谢麟手上。

十几分钟后,谢麟从浴室出来,然后换狄默去洗。
睡觉不想睡,电视不想看,谢麟无聊地四下环顾。他发现床头柜换了新的,走过去,随手拉开抽屉,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杂志之类的东西,看到的却是一只小熊玩偶。
玩偶的模样中规中矩,很普通,大小就与他的手掌差不多。
这种东西,本该激不起谢麟的兴趣。但转念一想,以狄默那样的个性,居然会在床头柜上放着小孩子的玩意,还是令他好奇起来。
他将玩偶拿出来,细细端详,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玩偶,而是答录机。在小熊背上有几个钮扣式样的按钮,每个按钮具体是什么作用,他不清楚,随手就按了一个。
数秒后,他听见小熊的肚子里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沉,有点飘忽不定,但他还是能准确听出,声音是来自狄默。
狄默说:“对不起,谢轩,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
冰冷,瞬间注入谢麟的后颈,自上蔓延到大脑,自下流窜到四肢。
怎么会这样?他一定是听错了,是他听错了……不!他没有,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肯定听见了那个名字。
谢轩!
他的拳头攥起来,有一瞬间,想要把手里的小熊捏碎,但是他又明白,即便毁掉这个玩具,留在它里面的言语依然真真确确。
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
片刻之后,狄默回到卧室,看见谢麟呆呆站在床边,样子古怪,正要同他说话,就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当下,狄默双脚定住,所有的表情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地沉下去。
谢麟已经察觉到他,缓慢地转过头朝他看来,眼内似冰,寒光灼灼。
狄默皱起眉,叹了口气,“小然。”
后面的话还来不及出口,突然,小熊肚子里再度响起声音。
“也许我应该希望你就此离开,不再回来……”
同时间,两人听出这个声音是属于谁,都是一震。
谢麟倒吸一口气,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处青筋鼓跳。
情绪混乱,接下来的很多话他都无法集中精神去听,只在最后听清了几个字。
“如果是你……我会试试。”
试试?试什么?怎么试?
毫无抑扬顿挫地,谢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怎么样?”
狄默的眉,却皱得比他还紧,厚厚的阴影覆住整张面庞,表情无可捕捉。
“没有。”狄默摇头,似乎有点失神地又摇摇头,“没有怎么样。”
“没有?真的没有吗?”谢麟声音变尖,“他都这样说了,你们还不试试?”
“我不知道他说过这些。”狄默苦笑,“刚刚那个,我没有听见过。”
谢麟质疑了十几秒,还是相信他。
料想,他大概都不曾让录音持续播放下去,因为无力也无心再听下去。
“那么现在你听见了,又有什么打算?”谢麟说着,心头生出懊悔。
如果他从没有发现过这个玩偶便好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知道这种事,而狄默也不会听见后面那些话。
也许,那样才是最好……
“十年。”狄默语气恍惚,“已经十年了,从他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起。”
谢麟瞪大眼睛,十年!?
“所以在这十年里,你们都没有……”
问题自动打住,从狄默的表现,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如果十年前你就听见这个,现在你们会是怎么样?”谢麟忍不住问。
狄默直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终于说:“对不起。”
谢麟如遭雷击,将那个玩偶熊扔了出去,砸在狄默胸前。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这算什么?”谢麟的呼吸粗重起来,脸色铁青,“我一直把你当作哥哥,而那个人……那个是我父亲,是我们的父亲,这十几年来你也是叫他一声爸爸!”
“对不起。”狄默只能这样说。
“别说了!”谢麟闭上眼,双拳握了握,心冷冷的,也就笑了出来,“至少你们还没做出真正对不起我的事,但是,你们真的令我很失望。”
说完,他抱起先前换下的衣服,也不重新换上,就这样匆匆离去。

第五章

距离狄默住处的不远处,有一座湖。
谢麟走在湖边,周遭来来往往散步的人们,无不向他投来视线。
一个这么俊美的男人,却穿着睡衣在外走动,的确比较引人注意。
而谢麟自己是什么都懒得注意,闷头走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停不下来。
他不明白,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视为兄长的人。他以为,这一生他们三个也都是这样的关系。
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根本就是他想错。除了他,没有人想维持住这层关系,而那两人却一直把他蒙在鼓里……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不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发生过什么?
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着,谢麟感到脑袋都快炸了,按住额头,在石凳上坐下来,弯着腰,趴在自己膝上。
时间,就这样分分钟过去。
狄默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谢麟没有接,之后他就不再打来。
谢麟抓着手机,突然扬起手,差点就把手机摔了出去。他好想发泄,否则他也许会发疯。
可是临时他又改变了主意,放下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一个名字,拨出去。
几声音乐之后,电话被接通,谢麟立刻就说:“你在哪里?”
“我在机场。”熟悉的低沉男声如此答复。
“在机场?”大约是要去什么地方办事,谢麟拧紧眉头。
“嗯。”听谢麟半晌不再说话,艾赛亚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麟的语气与语意截然相反。
自然,艾赛亚继续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再见。”谢麟挂断电话,重新趴回膝头上。
他不知道应该和艾赛亚说些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出这通电话。
难怪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好,现在他需要烦恼的事情,已经足够教他冲去某个角落大哭,使劲发泄一通了。

话虽如此,真正叫谢麟哭,他是哭不出来的。既然不打算哭,那么也就只能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先把今晚度过了再说。但愿睡一觉过后,脑袋可以恢复清明。
谢麟把衣服穿戴整齐,让计程车将他送到以前入住过的某家酒店,要了一间房,打算就在这里过一晚。
进房后,他就躺倒在床上,双臂大开,眼睛瞪着天花板。
谢麟想着先去洗个澡再来睡,要嘛就直接脱了衣服睡,但人却始终一动也不愿动,很有可能,就这样保持一整晚。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响起。
谢麟不予理会,酒店这种地方,能有什么人来找。
然而门铃响个不停,完全是在挑战他的耐性。并且,挑战赢了。
他低咒一声跳下床,箭步过去把门打开。凶恶的目光,在看见门外的人时,瞬间凝固。
“你?为什么……”喃喃着,他逐渐回过神来,才惊诧地倒抽了口气,“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找到我?”
“我当然找得到你。”说完,艾赛亚跨进门内,反手将门合上,另一手揽住谢麟的肩膀,往房里走去。
谢麟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大脑仍然陷于一片混沌。
总之,谢麟知道,事情绝没有他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现在距离之前那通电话的时间,将近四个钟头。也就是说,他差不多是在通话结束后立刻赶过来的。
关键就是,他是如何得知地点的?
谢麟一想再想,越想越无力,不愿再深究下去。
其实,连他那些隐秘的过往,这人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足见他本事通天。现在不过是查到他入住的酒店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艾赛亚将谢麟带到床边,让他在床沿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出所料,他的脸色很难看。
谢麟自己没有留意,在电话里,他的不对劲实在太明显,要不然,艾赛亚又怎至于丢下公事找过来。
心知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艾赛亚并没有追问,只是说:“今天以后,你就不再是学生。”
“为什么你又知道?”谢麟长叹。
“我怎么会不知道?”
一句反问,令谢麟无话可说。
艾赛亚轻轻笑起来,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我本打算等事情结束,回来再帮你庆祝。”说着,从衣服内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这是毕业礼物。”
毕业而已,还要什么庆祝和礼物?谢麟本是不以为意的,然而,他瞪着眼前那个东西,只觉喉咙紧缩,紧张万分。
那是一只小巧的盒子,正方形,式样很精致,就像是……用来装戒指的那种。
谢麟手心开始出汗,干巴巴地问:“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艾赛亚把揭晓谜底的机会留给他自己。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谢麟只好把盒子接过来,捧在手里,屏住呼吸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架袖珍钢琴,做得唯妙唯肖,表面由水晶铺成,光芒闪耀,精致无比。
原来不是戒指。
谢麟长舒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感到有点失望。
不不,绝不是失望未收到戒指,只是感叹自作多情而已……他翻来覆去地在心中说,最终,成功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艾赛亚,笑了笑,“谢谢,这是我所收过最精致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艾赛亚回之一笑,温柔得似乎连天上的星星也愿意摘来送他。
明明平常都是那么强势、咄咄逼人,偶然却又展现出这样至深的温柔,教人怎么能抵挡得住?
谢麟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低叹,“对我来说,最好的礼物其实不是这个。”
“是什么?”艾赛亚问。
“你真的不是在明知故问吗?”其实,谢麟也是在明知故问。
他捉住艾赛亚的手,将他拉过来在旁边坐下。他倾身趋前,一点一点,慢慢地把人推下去,在床上躺定。
他跨过一条腿,坐到艾赛亚身上,似有意似无意地揪住他的衣襟,幽幽地说:“你觉得,我最想要的还会是什么?”
艾赛亚伸出手,握住谢麟的下巴,将人拖下来,让谢麟的唇印在他唇上。
至于那个问题,还是用行动来回答吧!

半夜,谢麟大汗淋漓地醒来,惊魂未定,躺在原处喘着粗气,好几分钟后才爬起床,去了浴室。
他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被恶梦惊醒,更惊悚的是,他完全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也就无从得知自己是为什么而难受至此。即便想要自我调适,也找不到地方人手。
他站在莲蓬头下方,让冷水从头顶浇灌而下,闭上眼睛,让黑暗再一次降临,试着回忆起梦里的内容,却徒劳无功。
突然,水流停止。
谢麟立即张开眼,随即就被一条大毛巾包裹住。身后,另一个人的体温覆上来,暖意侵袭,仿佛要穿过皮肤,融入到他的身体里。
他不由得轻轻抖颤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个孩子一样,被人用双臂完全环抱住,力度不轻也不重,不会阻碍他的呼吸,而又刚刚好让他清楚感觉到那人臂弯的坚实。
谢麟再度合起眼,嘴唇抿住,脸色开始阵青阵白。
艾赛亚始终安静不语,整个空间都沈默下来。
终于,谢麟轻吸一口气,诉说起来,“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离奇的事情我见过很多,为什么偏偏是那两个人?”
他声音里有很多酸楚,满胸都是疑惑不解,太想太想知道答案。
但是这一次,艾赛亚给不了他答案。应该说,任何人都无法解答这样的问题,包括那两个当事人本身。
“谢轩——我的父亲,他是个怎样的人,你知道吗?你能想像吗?”谢麟说着,也许已经不是为了获知什么,就只是想要说,非说不可而已。
“他的气质、他的气度,还有他执政时的铁腕,曾经让我惊奇,这样一个人居然是我的父亲,他和我母亲是那么不一样,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更加惊奇,狄默能够和他那么亲近,更甚于我这个亲生儿子。
但那个时候,我觉得很高兴,因为这至少证明了,谢轩,是可以被亲近的,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且有的时候,我和他的亲近,正是托了狄默的功劳,因为有他在中间拉近了我们三个人的距离,然而……”
谢麟用力捉住自己的手臂,疼痛,并没能够阻止他的胡思乱想。
“现在回想起来,难道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忽略了什么?是不是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有些不一样了?真正卡在三个人中间的,会不会……其实是我?”他的手抠得更紧,指甲就快要陷进皮肉里,突然,他咬牙切齿道:“十年!这种情况,至少有十年了,为什么我十年前没能发现?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发现……”最后一句,又突然微弱下去。
“你有没有同他们好好谈过?”艾赛亚终于开口。
谢麟禁不住地冷笑,“还有什么可谈?狄默就只会道歉,而父亲……哈哈,他那样的人,实在无法想像他对这种事会怎么说。”
艾赛亚听着他话语中的讥诮,似刀子一般锐利割人,而在被割伤的人当中,其实也包括了他自己。
艾赛亚抬起手,将谢麟鬓边的头发勾到耳朵后,凑到他耳边,沉静轻柔地问:“无论他会怎么说,你想不想听他说?”
谢麟一下子沈默下来,很久很久,内心的纠结争战,全都体现在他的眉宇间。
最后,争战结束,他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明天最早的飞机是几点……”
艾赛亚听了,略微用力抱了他一下,无声的吻落在他肩头。

第二天,中午之前,谢麟与艾赛亚同行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市政府大楼。
艾赛亚原本打算让谢麟独自前去,谢麟却非要拉他一起。两人进楼,前往市长办公室,让秘书不必通报,直接便推门进去。
察觉有人来访,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
那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男子,不难看出,谢麟脸上大部分的优质基因便是源自于他,只是他的脸明显要成熟许多。
当然,他已经年近四十岁了,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而已。眉梢、眼眸、唇角,凝聚着非同一般的魅力与魄力,不是哪个年轻人可以具备。
谢麟并不准备久留,所以也不必坐下,只向前走了几步,说:“我毕业了。”
谢轩点头表示知道了,接话说:“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管我有什么打算,你都不会干涉我,对吗?”谢麟有意放慢语速,“就像你对狄默一样。”
谢轩的脸色没有起伏,“我给你们自由,而你们要对自己的事有主张。”
他这样说很平常的,一个父亲对孩子说的话。显然,这是一位非常民主的父亲。
谢麟曾经欣赏他这一点。
“说到主张,你觉得我和狄默比起来,谁比较有主张?”他继续刺探。
“你还太年轻,有些东西你应该向他学习。”谢轩说。
但是有的东西,我可万万无法向他学啊!谢麟唇边逸出嘲弄,“说起学习,你曾经教导我们说,做人要真诚,那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我们之间还隐藏了一个绝大的秘密?”
谢轩没有接话,用等待的眼神让他说下去。
谢麟的嘴角咧得更开,忽然,把艾赛亚拽过来,凑前便往他唇上吻了过去。
艾赛亚大概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多说什么,就由得他了。
“爸爸。”谢麟看回自己的父亲,平静地、郑重地宣告:“我喜欢男人。”
其实在目睹刚刚那一吻的时候,谢轩的眉头已经皱过,到现在听见这种话,便也不需要再动容了。
他沈默半晌,眼中隐约掠过一抹深意,最后说:“这件事,永远不要在你爷爷面前提起。”
谢麟忍不住“哈”了一声,就这样?
“是不是就像你一样,十几年来一直默不作声,心里却在暗暗想着狄默那样?”
谢轩的表情出现一道裂纹,微不可察,他沉声说:“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终于还是要说到这里,谢麟深呼吸,继续说下去,“我都知道了……狄默也没有否认。你大概想不到吧?事隔十年,居然让我和他一起听见了那段话,真不知道该说这是太巧,还是太不凑巧。”
他攥起拳,声音变得急切,“你告诉我,请你诚诚恳恳告诉我,如果那时候狄默回应了你,现在你们会是怎么样?”
谢轩定定望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又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如果……没有如果。”谢轩低喃,自言自语般。
谢麟的心揪起来,不知道该是为了谁,“那个时候,你是认真的吗?你想和他……”他问不下去。
谢轩亦不插话,或许,他是在默认。
想到这点,谢麟当下激动了起来,“你怎么会这样?他是你的儿子,你是他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再明确不过的关系,而你们两个……你们,到底为什么……”再一次地,他又说不下去。
枯燥窒闷的沈默,笼罩整个空间,仿佛也在嘲弄什么。
“我从未像这样宁愿不要知道一件事!”有点自暴自弃地叫喊,谢麟夺门而出。
不到两分钟,他却又折返回来,在门边瞪住谢轩,目光淩厉而又闪着古怪。
“你知道十年是个多长的时间吗?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你没有像在公务上一样铁腕?如果那时候你就当面把话向他说清楚,你们就不会像傻瓜一样白白浪费十年,我也不会像傻瓜一样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我们几个也都不会像傻瓜一样质问和被质问着……”
忽然地,他嘴角一弯,“就是这样吧,有花堪折直须折,否则后悔也来不及,谢谢你又教会我一课。”说罢离去,未再折返。

车上,谢麟与艾赛亚并排坐在后座,自上车时起就一直静默,直到谢麟发出大声呻吟,用力一拍额头。
“见鬼,我都说了什么?我该不会是在告诉他,这十年他们是错过了、是可惜了、是本不应该的?”
他越说越懊恼,冲动是魔鬼。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尤其是最后那番话,明明事先也没想过,为什么会突然就说了出来?难道说,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在潜意识中就曾想到那些?
不不,他怎么可能那样想?怎么能那样想……
艾赛亚在一旁看着他,依旧安静。
只有在与他说话的时候,谢麟会用英文,而谢麟总不可能同自己的父亲讲英文。
所以,之前谢麟到底向谢轩说了什么,艾赛亚听得似懂非懂,虽然能猜到一点,但要想发表论点,还没办法。
谢麟也未曾想从对方口中获得安慰,事已至此,什么都安慰不了他。
他还是懊恼,懊恼得要死。
“就算我没表达出那个意思,但也等于是把情况告诉了他。”他嘟哝着,无意识地反复揉搓额头,“他原本似乎是不知道的,而现在他知道了,他发现他们其实是错过了,并且他不愿意再错过,于是赶紧去找狄默,然后他们两个……”
联想越多,越感到毛骨悚然,他逼自己打住,不能再想下去。
其实,若说是男人与男人,他无立场反对。若说是父亲与儿子,反正那两人也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其实并不是不能,只是他感情上无法接受。十几年的父子兄弟,本是很确切单纯的关系,突然夹杂进那些东西,感觉古怪极了。
铃声忽地响起来,谢麟拿出手机,看到萤幕上显示的“狄默”二字,他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关机键。
经此插曲,他的心情更乱,他觉得自己已经到达极限,连看到那两人的名字都会头痛。
这样不行,他要避开,避得越远越好。他需要足够时间来收拾心情,收拾整件事。否则,他将无法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那两个人。
主意下定,满心的懊恼便随之消减,谢麟侧过脸看去,表情难得地一本正经,“萨洛蒙斯先生,以BODO的雇员身份,我要向你请假。”
“为了什么事?”艾赛亚问。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谢麟想了想,“大概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艾赛亚若有所思地眯起眼,“逃避通常是失恋的人的做法。”
“我比失恋更严重。”谢麟自嘲地笑道:“情人到哪里都可以找,亲人却只有唯一一个。”
“你想去哪里?”
“巴黎、罗马、金字塔……”谢麟耸耸肩,“有很多地方想去,以前一直没找到机会。”
艾赛亚沈默几秒,说:“我可以批准你三个月的假期,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做你的旅伴。”
“你?”谢麟瞪大眼,“你假公济私啊?”
他好笑地摇摇头,提醒他道:“那你的工作呢?”
“只三个月而己。”艾赛亚说:“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赶回来。”
“话是不错,不过……”谢麟略带深意地斜眼看他,“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我觉得三个月都见不到你才更辛苦。”艾赛亚笑说。
谢麟顿时无言了。
实在是,好长情的说法。
真不可思议,不是吗?自己怎么会让这个人如此的在乎,世上怎么会有个人这样倾尽心思地对自己好?
也许,他的确是幸运的,尽管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是在何时何地,抽中了这支幸运签。
茫然地,他就是想笑,绵绵地长笑不止。
有花堪折啊……
“嘿!”他凑过去,撞了下对方的肩膀,“我们结婚吧!”

有花堪折直须折。
近来谢麟常常想到这句话,其实这在他看来,算是半句玩笑话,但是,他必须得说,他确实折得了一朵好花。
为时三个月的假期开始,两人出发,首站即是多伦多。艾赛亚就是来自这里,但他并没有回萨洛蒙斯家,他自己另有一栋别墅,用于独住。当然,二人住亦可。
到达后的几天当中,艾赛亚神速地安排了一切。这还得归功于他的一位朋友,那位朋友是过来人,他的伴侣同样是男性,所以他可以对艾赛亚进行全程指导。
毕竟,结婚这种事对艾赛亚来说也是陌生的,没可能这么熟门熟路。
结婚……是的,就这样,他们要结婚了。
每当谢麟想到这件事,总会发笑,还是觉得这好像一个玩笑。当时他说出那句话,是带有冲动性质的,但他既然说了,也就不打算反悔。
归根究柢,他还太年轻,结婚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单词,不牵涉过多繁文缛节。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若有朝一日合不来,好聚好散。
就当是一次旅行,只不过这次的停靠站并不是地点,而是一个人。
终于到了这一天,在某个小小的教堂内,在牧师的主持下,谢麟和艾赛亚完成了他们简单而安静的婚礼,没有邀请任何观礼者。
婚礼结束,接下来艾赛亚要带谢麟前往酒店,他在那里订了晚餐。
新婚夜,多少要有点不一样。
出发前,艾赛亚接到伊格尔打来的电话。
伊格尔就是那位帮忙艾赛亚完成这场婚事的朋友,同时他也是萨洛蒙斯家的家庭医生。
伊格尔说有事情要找艾赛亚谈谈,并且,只单独见他一个人。
就这样,艾赛亚离开,谢麟独自先去酒店。
跟着领路的服务生,谢麟来到订好的包厢,推开门,当下愣在门外。
包厢里,至少有六、七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子。当他出现时,他们即刻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他,显得很好奇。
是不是找错包厢?谢麟想着,说了声抱歉,准备离开。
“噢,请等等!”一个女人将他叫住。
她从座位里站起来,走向谢麟的同时打量着他,然后她笑了,笑得非常之友好,相当之满意。
“嗨,很高兴见到你,你是谢麟吧?”
听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字,谢麟怔了怔,反过来打量她,女子大约三十来岁,很漂亮,个头也很高,那种气质,看得出是生在上流人家。
在脑海里搜索一轮,谢麟确定自己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个人。那她怎么会认得他,这里可是加拿大,他的名气还远远传播不到这里。
“请问你是?”他问。
“我是凯萨琳,我姓萨洛蒙斯。怎么样,你大概猜到了吗?”凯萨琳笑眯眯道“我是艾赛亚的姐姐。”
谢麟惊愕,艾赛亚的姐姐,怎么会认识他?而且出现在这里,就在今天这种时候……
“抱歉,好像吓到你了。”凯萨琳哈哈两声,“你的确是不知道的,其实艾赛亚他也不知道我们会来。说起来他可真是太过分了,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通知家人一声。要不是伊格尔告诉我们,天知道我们还会被隐瞒多久,哼,等那小子过来,我一定得好好教训他才行。”
“……”
“对了,我之前还特意在网上搜索了你的资料,呵呵,你本人比照片更漂亮,我的弟弟果然有眼光,而且你现在正为我们公司做代言对吧?肥水不落外人田,艾赛亚干得好。”
她还在喋喋不休,谢麟的脑袋已经快要半瘫。
怎么会这样,结婚应该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已,居然传到家人那里……
天,局势根本脱离掌控。
谢麟事先毫无准备,不知该怎么应付才好。
凯萨琳看出他的为难,笑了笑,握住他的手,“不用觉得尴尬,真的,你既然和艾赛亚在一起,我们就都是一家人,你只需要把我们都当作你的家人,这样就行了。来,我带你认识我们的家庭成员。”
说着,她拉着谢麟往桌边走,向他一一介绍亲友,其中就有她的丈夫,那两个小孩也是她的。
为了祝贺舅舅结婚,孩子们专门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背后是一栋大房屋。
最后,凯萨琳介绍到那位年纪最长的、气度雍容而慈祥的夫人,她就是萨洛蒙斯家的女主人,艾赛亚的母亲。
当谢麟向她问好的时候,她连连点头,握住谢麟的手,眼中竟泛出泪光。
谢麟吓一跳,不明所以,也只能试着安慰她几句。
万幸,她的眼泪没有流下来,笑着紧握住他,情不自禁地呢喃:“我真的是太高兴了,总算艾赛亚得到这样的权利,可以好好生活下去,连带着卫斯理的份一起……”
“妈妈。”凯萨琳在旁边说:“今天应该高兴一点,好吗?”
萨洛蒙斯夫人点点头,收起感伤,与谢麟聊些别的。
事到如今,谢麟知道自己大概无法脱身,只好专心应付眼下的局面。
当他被问到打算和艾赛亚去哪里度蜜月的时候,终于,艾赛亚出现了,那位伊格尔医生也在他身边。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凯萨琳立刻指责了艾赛亚。艾赛亚已经在来的路上听伊格尔坦白过了,所以并不惊讶,随便把姐姐打发过去。
不论如何,这下子所有人物已全部到齐,可以开席。
席间,几乎所有人都是欢乐的、热情的,尤其是萨洛蒙斯夫人时不时投来的慈爱眼光,令谢麟感到很不习惯。
以前他在自己家,谢家人的感情都很内敛,过分动听亲切的话也很少说。
所以现在这样,他实在不习惯,但也并不会反感。
看着被家人们缠住问长问短的艾赛亚,谢麟想,这个人是幸福的,有这样一群家人关心着,甚至宠爱着。
唯一令谢麟难以理解的是,自己的儿子或弟弟和一个男人结婚,他们怎么一点也不介意?
“谢先生。”坐在谢麟旁边的伊格尔察觉到他的走神,“你似乎有心事?”
“不,不算心事。”谢麟想了想,“你是艾赛亚家的家庭医生,对于他家的情况应当很瞭解。那么容我问一下,他的家人现在的反应……是正常的吗?”
“当然。”伊格尔笑笑,“你也看到了,他们都很开心,发自内心。”
“而你觉得这很正常?”
“对于他们家来说,是的。”伊格尔喝了口酒,“艾赛亚曾经生过病,你知道吧?”
“嗯……”谢麟想起艾赛亚胸膛上的疤痕,皱了皱眉,“我瞭解得不多,他那是什么病,病得很严重吗?”
“基本上,那个病就是但凡他说什么、想要什么,他的家人都会无条件接受,并全力支持。”伊格尔说:“他活下来,并且建立家庭,这已经是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可以说,他很幸运。当然,你也是。”
谢麟猛地惭愧起来,原来其中有这么多的内情,原来这些人是真的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如果让他们知道,事实其实近乎一场儿戏……
谢麟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当他戴上它的时候,他的脑袋里是空的。直到现在,他才头一次感觉到了这枚戒指的沉重分量。
他是不是应该后悔做这个决定?万一真的被他伤害到这些人……
沉于纷乱思绪中的谢麟,没有留意到那块大蛋糕是几时送来的,直到凯萨琳拍拍他的肩膀,叫他过去与艾赛亚一同切蛋糕。
当艾赛亚将他的手和刀一起握住的时候,谢麟心里有着歉疚,也有无奈,还有几丝难以说明的悸动。
被这只手握着的时间,会有多长?三个月、三年,还是三十年?而他又应该希望是多久?
答案,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令他捉摸不定。
在他们切蛋糕之前,凯萨琳说:“不能就这样,先要向彼此也向大家交代一下,艾赛亚你先来,老实回答,你是怎样选择你的身边人的?”
艾赛亚眼中一闪,握着谢麟的手隐约紧了紧,“命运。”
“噢,听上去多么甜蜜。”凯萨琳啧啧笑,转向谢麟,“那么你呢,你喜欢我们艾赛亚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待谢麟的答复,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或许应该说,在他身上找不出什么让我不喜欢的。”
“呜喔……”大家鼓掌。
后来,萨洛蒙斯夫人牵着儿子的手,字字千斤地说:“孩子,向我承诺,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并以不亚于对自己的用心,去照顾你的爱人。”
艾赛亚允诺。
眼看夫人朝自己转过来,谢麟只好主动说:“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您的孩子。”说完,只觉心更虚,另外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沉甸甸的。
是不是,就是那种叫作“责任感”的东西?

第六章

不论如何,旅行,就是要放开心怀去享受,其他事情都搁到一边。
三个月期间,谢麟有艾赛亚作陪,去了一个又一个国度,欣赏到万千风景,领略到各不相同的人文风情,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很开心,很享受。
这样的享受让谢麟忍不住想,若生活就这样下去,就此与身边人一起旅行到老,也不错。
可惜,假期总是有尽头。尤其是越欢乐的时光,往往过得越快,一不留神便结束了。
回国的飞机上,空服人员来送饮料时,谢麟要了一杯牛奶。正喝着,飞机突然遭遇气流,不轻不重地震动几下。
谢麟的嘴角沾上白白的牛奶,连鼻尖上也溅了一滴。
艾赛亚看见了,放下杂志,拿起纸巾给谢麟擦拭干净。谢麟看着他英俊的脸,感受着这与他毫不相衬的温柔举止,不自觉的,也就感慨起来。
这三个月来,每一天,艾赛亚都不忘记照顾他,就像那天在萨洛蒙斯夫人面前承诺过的那样。
谢麟也想过试着履行自己的承诺,可是事情被艾赛亚包揽得太多,教他找不到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艾赛亚曾经说过,要他好好享受自己给予他的一切。
他被这句话、以及说这句话的人,牢牢套住。他是知道的,是这个套索令他变得如此被动。
但,他还没有想过要从中挣脱出来,至少不是现在。他想,他还可以再享受多一点、久一点,直到他麻木,或是对方不再愿意施力套紧他。
什么样的情况都是有可能的,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先保持现状吧!
再看一眼艾赛亚,多么气宇轩昂的男子,谢麟蓦然吃吃地笑,感叹兼玩味,“你的下属们一定都想不到吧?他们的老板度了三个月的假,回去之后,不声不响就变成已婚人士,而那个物件就是我,为你们公司做代言的模特儿。哈哈,这么戏剧化,他们怎么能想得到呢?”
艾赛亚深邃地笑了笑,“你希望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不,我没这样想过。”谢麟摇头,“也没有这个必要,只会增加困扰。以你的身份,总不至于想把这种事公诸于众吧?”
“我尊重你的意愿。”艾赛亚只是这样说。
谢麟怔了几秒,忽地大声叹道:“唉,我还能说什么呢?你真是百分百的完美丈夫,谁同你结婚是走了十辈子的好运。”
“目前和我结婚的人似乎是你。”
艾赛亚看了他一眼。
“喔,是啊!”谢麟笑嘻嘻地摊开两手,又收回来按在胸前,“所以你看,连我自己都羡慕我自己,这个名叫谢麟的家伙真是太教人嫉妒了。”
“是吗?”艾赛亚挑眉。
“是的。当然,还有个名叫艾赛亚的也挺让人嫉妒。”谢麟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一向是比较自恋的。
“我不这样认为。”艾赛亚面无波动。
“喔……”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谢麟脸色有点挂不住,“为什么?”
“受嫉妒,是因为得到了原本不够资格获得的东西。”艾赛亚慢条斯理地说:“而你,谢先生,命中注定你是属于我的。”
谢麟当下不知该怎么接话,感觉到耳根发热,那双直视而来的眼睛更令他心口也开始发烫。
这个男人的侵略性之强,是他前所未见,而另一方面,他的执着和坚定、包容和温柔,也使他大开眼界。
一个人居然可以将这么多互不相衬的特质,完美地融为一体。
不经意地,谢麟想起那晚艾赛亚也曾说过,是命运让他选择了他。
如果命运之神真的存在,又是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将这样一个男人送到他面前,是想要他怎么样?
谢麟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小桌上的手,无名指上,闪耀的钻石好似星星在眨眼。
难道这便是命运之神在与他对话,在向他暗示什么?
彻彻底底地,谢麟陷入了谜团。也许他还将需要很多的、很多的时间,来寻觅答案。

回到国内,谢麟的首件工作,就是为BODO拍摄第一支电视广告。广告将采用三部曲的形式,第一部的筹备工作已基本完善,只等主角回到岗位,即可开工。
此外,几个月前,艾赛亚曾与谢麟谈过一位名叫柯甯的歌手。当时艾赛亚说要请柯宁来制作并演唱广告歌,他的确说到做到。
这天下午,谢麟就在BODO大厦中与柯宁相遇。柯宁已经确定接受这件Case,即是说,他和谢麟算是结为搭档关系,虽然他们两人各自的工作之间并无交集。
谢麟正准备离开公司,柯宁也是,两人一同站在电梯前,随意闲聊着。
从前他们接触并不多,但既然身在同一个校园里,见面的机会也不算少,彼此当然不陌生。
“你的音乐越做越好了,很期待你这次的作品。”谢麟说,有一半是真心实意。
“谢谢,我会努力做到最好。你也是,我很期待在电视上看到你,一定风靡全国。”柯宁咧嘴笑了笑,还是一贯谦逊有礼。
其实他比谢麟年长,看上去却反而是学弟的模样。谢麟瞧着他,禁不住说:“为什么你毕业已经这么久,样子却和之前完全没有变?”
“呃,是吗?”柯宁抓了抓头,“其实还没有太长时间啦,就算改变也变不了多少。”
说完,电梯到了,两人共同迈进电梯内,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关上,谢麟蓦地开口:“其实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事?”
“为什么那时候你没有回应我?”
“那时候?”柯宁一脸糊涂,“回应你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你一时忘记了,你会很快想起来的。”说着,谢麟一步步上前,迫使柯宁退到墙边。
谢麟抬起手,撑住墙,面前的人被他整个包围起来。身高的优越,使他大占优势。
他垂眼望定对方,嘴角弯得异常暧昧,“怎么样,想起来了吗?我对你发出过邀请,别告诉我当时你没看出来。但你却毫无反应,让我不太明白,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呃,这个……”柯宁尴尬的表情,说明他已经记起什么来了。而此时此刻最令他诧异的是,到如今谢麟竟还会来问他这些。
他不由得有点内疚,所以没有把谢麟推开,只是笑了笑,无奈地解释说:“其实不是你的缘故,是因为我,我喜欢的不是你这型……不好意思。”
“哦?”那你是喜欢哪一型——谢麟的眼神这样说。
柯甯鼻尖冒汗,显得越发局促,“我喜欢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小……简单来说,就是比较娃娃脸的那种。”
“喔……我明白了,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你解释得似乎太多了?”谢麟意味深长地说,往后退了两步,坏笑起来,“其实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只需要说一声‘我不喜欢同性’就好了吧?”
看见柯宁瞬间嘴角僵硬,汗水自鼻尖蔓延到整张脸,谢麟心里大笑不止。
那个时候,他会对柯宁产生兴趣,是因为觉得这个男生看起来很舒服、很清新,而他很少接触这一型。
至于没有得到柯宁的回应,的确让他感到有点挫败,但那并不是感情上的,只是心理上。事情过了,他也就不再在意。
刚才那番言行,纯属玩笑,结果比他预计的还要好笑。
在他看来,柯宁自己都像是长不大的人,还想找个娃娃,那不是小孩子办家家酒?
电梯到达了一楼,谢麟说:“那么学长,下次再聊。”转身,潇洒地步出电梯。
迎面,有两个人推着推车过来,车上有很多纸箱,堆得老高,看上去不太安全地颤颤巍巍着。
谢麟却未留意,大剌剌地从推车旁经过,终于,纸箱倒了下来,瞬间将他淹没。
所以说,坏事真的不能随便做,报应有时候来得很快。

谢麟在病床上醒来,柯宁告诉他,他有一点脑震荡,其他没有大问题。
其实柯宁本身无过错,但因为事件发生时他在现场,也就像是有了责任。
谢麟反过来安慰他几句,然后说想出院。但柯甯说,医生让他最好再留院观察一天。
谢麟也不希望留下什么后遗症,便暂时放弃出院的念头。
柯宁离开十分钟后,艾赛亚来到,给谢麟带来了随身听,还有一杯奶茶。
谢麟吸着奶茶,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再一次地,有些感慨起来。
“萨洛蒙斯夫人说是让我们互相照顾,可实际上,从工作到生活,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几乎没有照顾你的机会。”
他撇了撇嘴,是有点遗憾的,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有照顾别人的能力,虽然相比起来,他更善于且乐于被照顾。
他的想法并不难猜,艾赛亚笑了笑,不以为意,“你在我身边就是照顾我。”
“是这样吗?”谢麟嗤笑,“哪些方面?”
“全部。”
不甘心被他简单打发,谢麟刨根问底,“例如?”
艾赛亚弯着嘴角,抬手往下指了指,“例如这里。”
喔,下半身……谢麟舔了舔唇,“还有吗?”
“还有这里。”艾赛亚的指尖折向自己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谢麟怔了怔,然后眉开眼笑,真了不得,这个人似乎越来越擅长使他高兴。
“好吧,我懂了。那么借用一句你说过的话:这是我的荣幸。”说完,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甜腻,声音也是,“亲爱的,来亲一下?”
艾赛亚被他逗笑,俯低身来,轻轻吻住他的嘴唇。
原本艾赛亚是蜻蜓点水,可是随即就被谢麟环住脖子,不让他离开。
于是这一吻继续延长,凝固在时间中,仿佛永无休止。
谢麟探出手,从艾赛亚的衣服下摆钻了进去,抚摸着他温暖光滑的肌肤,尚不满足,还想往上摸去。
发觉到谢麟的意图,艾赛亚扣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将之从自己衣服里拉出来。
如此明显的拒绝,令谢麟错愕了好一会,最后明白过来。
“没关系的,我根本没什么事。”谢麟满不在乎地说,抬起脖子想吻向艾赛亚,但又被他摁回床上。
“过几天。”看来艾赛亚心意已决。
谢麟暗暗咋舌,想了想,表现出妥协,“好吧,那你睡上来,在我身边躺着,让我靠着你,这样总可以吧?”
这个提议绝不过分,艾赛亚也就没有拒绝,在谢麟身旁躺了下去,身后半倚着床头。
紧随其后,谢麟灵敏地翻了个身,压到对方身体上,得逞的笑容在唇边绽开。
他托着腮注视艾赛亚,说:“萨洛蒙斯先生,现在是快速问答时间,请在三秒钟内以直觉作答,不要深思熟虑。”
他顿了顿,目光分外地亮起来,“请问,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好?”
“没有为什么。”艾赛亚很快便回答:“我想这么做而已。”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谢麟追问,仍不肯放弃。
艾赛亚眼神微沉,指住心口,“这里有个声音告诉我。”
“是吗?”谢麟挑了挑眉,真会讲话。
他顽皮地笑一笑,“那么也让我来听听它是怎么说的。”别过头,将耳朵贴在对方胸口。
当然,他不可能听到说话声,只有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沉稳,每一下都仿佛也捶击到自己的心脏上,奇妙地,将那种频率也传输过来。
谢麟头一次发现,单调的心跳声,原来也会这么动听,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安心。他转动脸,轻轻一吻印在胸膛上。
“谢谢你这样对待我。”他笑着抬起眼,看进艾赛亚眼中,“谢谢世界上有个你。”
艾赛亚无言地回视着他,眼神比融化的雪还要温柔。
这样深情的一双眼,简直教谢麟心慌,这样的一个男人,何以会选择他?他也不过是看上去很好看而已,若说在情爱关系里,他其实没有多少可取之处,他自己也是明白的。
他给予别人的东西,至多是感官欢愉,抑或是一时迷恋。他从不会像这样,让另外一个人心也软软绵绵,仿佛灵魂都快融化。
他闭起眼睛,再一次吻住对方胸膛,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圣洁似祈祷般。
沿着男人的肋骨,他缓缓地吻到中央,唇下传来不平坦的触感,令他回过神。
他睁开眼,手指顺着那道疤痕来回抚摩,事隔多日后再一次询问:“那天你说这道疤是手术造成的,是什么手术?不要像上次那样敷衍过去,要明确回答我。”
终于,艾赛亚答复了,“心脏手术。”
“心脏手术?”谢麟一惊,“你的心脏怎么了?你有心脏病?”
“曾经有。”艾赛亚突然变得冷漠,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曾经……”谢麟沉吟,“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你已经没事了,你的心脏,没问题了?”
“可以这么说。”艾赛亚像是在叫他放心似地笑笑。
谢麟也的确松了口气,“那就好。”
没事就好!也是不应该会有什么事的,他所看到的艾赛亚,一直很健康,而且强势,无法想像他病恹恹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谢麟总算弄明白了,难怪艾赛亚的家人对他那么呵护,心脏病病人的确不可怠慢,一不留神,他们就可能永远失去他。
所幸,命运留下了他,为他们留下了他,也为……为他留下了他。谢麟想,或许他们都很幸运,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们便没机会与对方相遇。
心念转动,他兴味地笑起来,伸直食指,戳着艾赛亚的心口。他的眼睛也盯住那里,郑重其事地说:“你要好好听话,不许欺负你的主人。既然是你说要你的主人对我好,那么你也要对他好好的,明白吗?就这样,我也会好好对你。”
安静片刻,他抬起眼对艾赛亚眨了下,“它没异议,我想我们达成了共识。”
艾赛亚的笑容无比深邃,似一泓教人沉沦的深潭。他扣住谢麟后颈,拉过来,爱怜般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足以令人心甘情愿地融化。
被深爱的感觉都是这样吗?谢麟有点晕眩地想,难怪那么多人吵着嚷着要爱情。
终于,他也食髓知味。

经过大半年的精心营运,加上紧锣密鼓的广告宣传,BODO在亚洲的知名度业已大幅打开。
与此相应,身为管理者的艾赛亚自然倍加忙碌。尽管如此,只要有空闲,他都会尽量陪着谢麟。但即便是这样,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比原来少许多。
工作方面,谢麟向来都是比较散漫,无可无不可。他不会把自己的行程挤得太紧,尤其与艾赛亚相比起来,他简直太闲。
而随着艾赛亚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的私人时间便也越来越多。私人,是自由的,但同时也是无聊的。
有时他会邀上朋友,或是应朋友的邀约出去玩,也可以玩得尽兴。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找个人,将夜生活贯彻到底。
原本,他是乐于猎奇的人,遇到令他感兴趣的对象,便会主动出击。
如今,并不是说再也没有遇上感兴趣的人,却不知怎么的,他总会忍不住拿对方和艾赛亚做比较,然后就会觉得这些人都少了些什么。
太具体的,他说不来,究竟艾赛亚比其他人多出什么,那种感觉,似乎有点熟悉,像他对狄默与谢轩他们的感觉,但其中又有些不一样的东西,细腻微妙的……
说到那两个人,自从上次的事之后,谢麟一直没再与他们有过联络。虽也想过主动联络一下,却总是犹犹豫豫。其实,他也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是不对的。
每当想到这些,谢麟就觉头痛。旅行的确令他心情平复,然而,该有的烦恼似乎还是如影随形。
日子一天天过去,艾赛亚也察觉到了,他的烦恼,仍在日渐加强,而这种情况的原因是——
“很快就到你们的农历春节。”艾赛亚问谢麟说:“你计划哪天回家?”
谢麟扶住额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回家是应该要回,但我怕当我看到那两位,又会一时按捺不住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他有气无力地说。
艾赛亚笑了,“如果你很担心,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什么?不不,千万不要。”谢麟连连摇头,“万一被我爷爷知道什么,绝对会把你大卸八块,然后打包空运回你老家。”
“是吗?”艾赛亚好笑地看着他,他的表情相当认真。
“那么就说我是你的上司?”
“也没有上司跑去下属家过春节的吧?”谢麟皱了皱眉,“而且上次在我父亲那里,我对你……”他忍不住叹气苦笑。
自作孽,是不是?居然在父亲面前堂而皇之吻一个男人,还敢说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是清白的?
艾赛亚明白他的顾虑,也不勉强,“好,那你就自己考虑,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对我说。”

结果,谢麟还是独自回家。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看到狄默的身影。
直到第二天,在爷爷那里吃年夜饭的时候,狄默依旧未归。
谢麟于是知道,今年狄默是不会回来的了。
当然,谢轩是一定要在的。
对于狄默的不归,谢轩未发表任何意见,看上去并不在意。
反倒是谢老爷子有点不高兴,再怎么说,就算狄默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她始终做过他的儿媳妇,不管她做得称不称职,反正,她的儿子也已经是他谢家的子孙。
对于谢麟而言,终究,狄默是在谢家第一个给了他亲切感,还有归属感的人。
他明白,在他心底,仍是珍视狄默的。只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某些事情。
至于谢轩,谢麟亦不再追问。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那天他都已经说过。
对这位他似乎从不曾瞭解过的父亲,他已无力指摘任何。他想,或许还是应该再相信父亲一次,相信他会将一切都处理妥当,就像处理每件棘手的公务。
这天早晨,谢麟醒来,看窗外天朗风清,忽然想出去走走。他下了床整装完毕,来到房子大门前,打开门刚要出去,就看见晨跑归来的谢轩。
在谢麟的记忆中,谢轩长期保持着晨跑的习惯。而在很久以前,当狄默还在家的时候,也会同谢轩一起晨跑。
那应该是很温馨的父子时刻,不是吗?
唯独只有偷懒的谢麟从不参加,究竟,那种温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的?
谢麟打过招呼之后,见谢轩径直走过来,以为他会直接进屋,便往门边让开。
谢轩却在他面前停住脚,“你手上戴的是结婚戒指?”有一半的疑问,和一半的肯定。
也许真是所谓的父子连心,谢轩知道,谢麟不会随便将什么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哪怕只是作为装饰。
谢麟没想到谢轩会留意这么多,当下有点尴尬,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那天那个人?”谢轩接着说,肯定的意味增加到八成。
谢麟只好点头,不可能毫不汗颜,毕竟他瞒住全家人,他结婚了,同一个男人。
谢轩印证了答案,点点头,说:“你很有勇气。”竟然,就微微笑了。
谢麟深受冲击,头脑一热,便脱口而出,“你和狄默……你有什么打算?”
过了好一会,谢轩才反问:“有花堪折直须折,下句是什么?”
谢麟困惑不解,刚要开口,又听得谢轩说:“如果已经无花,你还会不会去折枝?”说罢,转身走进门内。
谢麟望着他的背影,回想着最后那番话,似懂非懂。
唯一能够懂得的、突然懂得了的,是谢轩眼底那一缕令他感到心疼的东西。
这个人终究是自己的父亲,无论他想什么、做什么,自己都应该站在他这边,关心他、支援他,因为自己也是爱他的,虽然,与狄默对他的爱不尽相同……
但无论如何,只要是爱着他的人,希望他好的心情应该都是一样的。
谢麟知道,这一刻他是真正地、完全地谅解了狄默。

第七章

春节过去,陆陆续续地,人们回归到各自岗位,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
这方面谢麟倒是不忙,但在家里待着也是无聊,便还是提早回去。
几天后,艾赛亚将从多伦多返回。
谢麟只知道他是回家有事,至于究竟什么事,之前谢麟没有问,之后也并不打算多嘴。
在得知艾赛亚回来的当天,谢麟去了他的住处,那是接近于市郊的Townhouse。
自从上回旅行归来,谢麟便常常被艾赛亚带去那里过夜。至于他自己租的那间公寓,租期还有半年,时不时他也会回去住住。
晚上九点多,艾赛亚从机场回到住处,谢麟便在屋内迎接他。
也许是因为旅途疲惫,谢麟觉得艾赛亚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询问了几句,艾赛亚只是一语带过。
很显然,他一定是累了,洗完澡便上床休息,连话也没有与谢麟多说几句。
本来,谢麟是期待着艾赛亚回来,两个人可以好好温存,毕竟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而现在看到他这样,谢麟不免有些扫兴,但还不至于任性得去责怪他什么。
独自看了一会电视,谢麟也就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谢麟被喘气声惊醒。
他错愕不已,打开壁灯,查看身旁人的状况。
他从来没看过,甚至从没有想像过,会看到艾赛亚这个样子。
英挺的眉头紧蹙着,脸上、颈上都是冷汗,喘得就好像有人掐住他的脖子,不许他呼吸,只能那样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喘息。
但是,他的眼睛始终闭着,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谢麟很快猜想到,他很可能在做恶梦。
“艾赛亚!”谢麟大声叫他,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力度不够,就再用力一点。
终于,艾赛亚张开眼睛,目光与谢麟相遇,那个瞬间,这双眼睛陌生得令谢麟几乎认不出来。
但随即,艾赛亚的眼神便恢复寻常,仿佛那道寒光从未在他眼中闪现过。
谢麟看着艾赛亚无表情的脸容,想到刚才看见的,心头狐疑攒动。想要询问,艾赛亚却起身离开床上,进了浴室。
门落锁的声音传来,谢麟只好留在床上等。
大约一刻钟后,艾赛亚才回到床上。
等他躺下,谢麟才开口问:“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艾赛亚笑了笑,神色已经完全自然下来,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你是不是做了恶梦?”谢麟继续问。
“嗯。”
“梦到什么?”
“没什么,我忘记了。”
谢麟皱起眉,“以前你不是不做恶梦的吗?”
“每个人都会做恶梦。”艾赛亚平淡地说。
这倒也是,只不过今天刚巧被他看到。
谢麟想了想,终于说出来,“今天你的精神似乎特别差。”
“没有。”艾赛亚否认,“我很好。”
“我怎么觉得一点也不好?”谢麟这样说,其实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说出他所认为的事实。
然而艾赛亚听罢,眼光倏忽一闪,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推倒谢麟,将自己覆到他上方,低头吻住了他。
对这突如其来的吻,谢麟先是错愕,继而接受。
这个吻比他原以为的还要绵长,他的齿畔被艾赛亚的舌头席卷个遍,嘴唇也被吮吸得红肿,口内酥酥麻麻。
有时候艾赛亚也是会这么不温柔,但无论何时,他给予的感受总是最深刻的,他的欲望,以及他的爱,谢麟从来不曾亦不能忽视。
两人依然在接吻,谢麟感觉到在大腿内侧灼热起来的坚硬触感,蛮横地戳着他的皮肤,就如同是在向他宣告,它非常好,它有精神得很。
如果不是嘴唇正被封锁着,谢麟一定会笑出声来。男人的欲望真是奇妙,有时很可怕,有时又会很可爱。
他扬起手臂,刚要把艾赛亚抱住,艾赛亚忽然退开,坐了起来。
把谢麟脸上的疑惑与不满收在眼底,艾赛亚说:“让我看你有多么需要我。”
“什么?”谢麟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艾赛亚没有回答,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用了半管的润滑剂,放在谢麟肚皮上。
暂态,谢麟倒吸了口气,难以置信。
这个人居然这样要求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情他也从未做过。
笑话,他怎可能需要这样做?谁够格教他这样做?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就在这样要求他。
一时之间,他有点不知所措。他是抗拒的,但心里同时却又在动摇。
他愿意去满足这个人的要求,如果这要求不是那么要命的话。
牙关紧了紧,他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希望我怎么做?”艾赛亚反问。
再明白不过的暗示。谢麟再度咬咬牙,最终,将那管润滑剂拿起来,另一只手脱掉裤子,人便一丝不挂地袒露在对方面前。
赤身裸体让对方看着,甚至哪怕是在对方的注视下DIY,这对谢麟其实都不算什么。真正令他煎熬的,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
“你在想什么?”他最后问了句。
“你。”艾赛亚只说了一个字。
然而,这却已经够了。
谢麟的脸部放松下来,他将润滑剂挤在手指上,再将手指送到自己的两腿之间。
屏住呼吸,用指尖撬开紧闭的穴门,一点一点探入进去。第一次,他以这种方式感觉到自己的体热,自己的紧窒,似一条温暖而狭窄的隧道。
想到每次艾赛亚从这里感觉着他,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谢麟有点羞耻,亦有些莫名的亢奋。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升温,他知道他已不可能停下,艾赛亚也不会对他喊停。
当手指深入到一定位置时,谢麟感到了畏缩,他不确定还需要进到多深才行。他瞭解自己的敏感点,但他一向习惯交由别人来做。
也许是不愿让艾赛亚失望,也或许只是他自己不甘认输,他继续刺探。突然,毫无防备地,也就碰到了。
原来,是这样的触感。他不敢用力,那里既脆弱又敏感,他知道它可以让他变成怎么样,小心翼翼地碰触它,带着好奇。
“这样不够。”艾赛亚忽然发话。
谢麟吓一跳,手抖了下,用力搓过那一点,当下低喘几声,无奈且无力,他的分身更硬了。
他有点怨怒地瞪向艾赛亚,艾赛亚也直直看着他,眼底火光闪耀。
瞬间,谢麟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咬住唇,手指开始加力,按压自己,给肌肉舒缓放松。从前每次做爱的时候,艾赛亚都会把这些工作做得很足。
要知道,这个男人身高一百九十公分,是白种人。他可以让人欲仙欲死,也可以让人半生不死,谢麟毫无疑问地不想要后者。
在他为自己扩张通道的时候,不时也难免戳弄到那个点,一次又一次的刺激,身不由己,战栗传遍全身。他不自觉地抬起腰,追逐着快感,双眼闭了起来。
突地,脑海里闪过一道警音——就这样了吗?这是他要的结果?
不,才不是。
谢麟睁眼,看见那人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目光如炬地凝视而来。
那种目光,仿佛都可以让他释放出来。
谢麟再也无法忍受,沙哑地挤出声音,“艾赛亚……”
两手并用,抛开最后的羞耻心,谢麟将自己的大门向对方开启。
“你要看的东西,看得够清楚了吗?那么我要的东西呢,在哪里?快点给我……快!”他低叫,在床单上蠕动。
终于艾赛亚笑了,满意的,也怜爱的。
他捉住谢麟的手腕,大力一提,把人拉了起来。谢麟的两腿被他分开,抱住腰,不快不慢地放下来。
顺势,谢麟吞入了艾赛亚灼热的欲望,就像得到一个期待己久的宝贝,他激动得把人搂紧,卖力地动着腰,只想尽情感觉这个人。
他很激烈,艾赛亚更激烈,反复的进出,急剧摩擦的部位仿佛会冒出火,就这样,让两人在如火的爱欲中燃烧,化为灰烬。
酣畅淋漓的快感教人迷乱,谢麟放声嘶喊,就算在这一刻死去也是心甘情愿。
高潮来临的瞬间,艾赛亚猛然将谢麟抱紧,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静静的,久久的。
谢麟回抱着艾赛亚,气喘吁吁,神志不清,也许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种感觉,觉得这个人如同在寻找救赎一般。
但即便真是这样,又会是他吗?他能够救赎这人什么,这人又需要被他救赎什么呢?

自从那天之后,一个月当中,谢麟又有两次发现到,艾赛亚在半夜里流着冷汗醒来,吃力地喘息着。
每一次询问,艾赛亚都说只是做了恶梦。
真是可怕的恶梦,来得这么频繁。事后艾赛亚总是会去浴室,一待就是十几二十分钟,大概也是为了调整状态。反正,他从不会对谢麟多说什么。
谢麟只有默默祈祷,但愿这样的情况早日结束。
这天,依旧是半夜,谢麟醒来,发现枕边空着。他下床找寻,最后在院子里看到艾赛亚坐在椅内,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又不太像。
谢麟走上前,试探地唤了声,“艾赛亚?”
没听见回应,他便伸手,想拍艾赛亚的肩膀。突然,他的手被一掌挥开,而挥开他的人甚至都未睁眼看他。
谢麟难堪地收回手,脸色发白。
他知道,他为艾赛亚所做的,与艾赛亚为他所做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他至少从未试过,把艾赛亚对他的心意一手挥开。
他站在原地,背上一时冷一时热,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就此回到屋内,不再多管闲事。
始料未及的,刚刚那只被挥开的手,又被艾赛亚握了起来,牵到唇边,印下轻轻的吻,继而艾赛亚展开双臂将他抱住,由始至终半个字也没说。
也不用说,那一吻,已让谢麟原谅了他。
谢麟叹了口气,“又做恶梦了吗?”
艾赛亚的沈默,谢麟视之为默认。
“你到底梦见什么,真的记不起来吗?”谢麟说:“说给我听听,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我没事。”艾赛亚就只是这样说,简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麟皱了皱眉,无法理解。
“不必逞强以维持你的高大形象。”他把语气故作轻快,“事实上,你知道吗?懂得适时示弱的男人才比较可爱。”
“也许你是对的。”说完,艾赛亚放开手臂,往后靠回椅背上。
“所以?”谢麟双手抱怀,“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艾赛亚却摇摇头,只字不发。
谢麟只觉无可奈何,这个男人,追求人的时候那么强势,拒绝人的时候同样强势。
“好吧,那就快去睡觉,至少要休息好。”
“你先去睡,我有个电话要打。”艾赛亚说。
“打电话?在这个时间?”谢麟瞠目。
艾赛亚笑了笑,“考虑时差,现在打很合适。”
听到“时差”这个词,谢麟犹豫了下,不再多问,也不便留下来多听,只让艾赛亚打完电话快回房睡觉,便回屋内去。

这是一场酒会,主办方是BODO,受邀方是它的众多合作单位,酒会的目的很单纯,大家开心就好。
在会场中,谢麟也看到了柯宁。此前,BODO的电视广告大获成功,除了广告本身的素质,主题歌的创作者亦功不可没。
谢麟在场中随意扫视,便看见几个朋友,也都是模特儿。为BODO拍广告的模特儿并不只有谢麟一个,只不过他是专属代言人,曝光率最高。
反正也就是来玩玩,谢麟和朋友们去跳舞,不经意间,突然看见艾赛亚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盯着他,满目阴沈。
谢麟从未看过艾赛亚这种目光,不由得心里一惊,指尖都震了几下。转念他又想到,是不是因为看到他与别人玩得这么开心,所以这人在吃味?
想想也有点好笑,他走过去,问:“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来玩吗?”
艾赛亚依旧盯住他,表情严酷异常。片刻后,他冷冷地说:“祝你玩得开心。”说完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谢麟站在原地,直到艾赛亚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才想到是否应该去追回他,解释些什么。
但是再想到他刚才的态度,又实在是太莫名其妙,让他有点着恼。
根本没有任何大不了的事,有必要那么阴阳怪气吗?要是连和朋友跳跳舞都是罪过,那么他岂不是连牢房里的犯人都不如?
谢麟越想越恼,一气之下,也就索性不管。

酒会之后,一连几天,谢麟都未接到艾赛亚的联络。
难道还在生气?谢麟的气倒是已经消了。无论如何,就算真有什么矛盾,当面说清楚就好,没必要冷战下去。
想通之后,谢麟便去到艾赛亚的住处,打算等他回来。一直等到夜晚,谢麟开始心急,打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
谢麟只好挂断,过一会再打,结果依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谢麟打了不下十通电话,直到最后也未能打通。
他想,该不会是艾赛亚生气到不愿接他的电话吧?但如果是这样,应该直接把他的电话拒绝就是了。
又或者,艾赛亚手边有什么事,没办法接电话?也可能根本就没把电话带在身边。
谢麟设想了许多可能,但设想都只是设想,他终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他跑去BODO公司找人,却得知,艾赛亚这几天没进公司,据说是有事回了加拿大。
说走就走,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谢麟对他这样的做法很有意见。
尽管如此,在往后的几天,谢麟还是每天都试着打电话过去。总也不通,仿佛电话的主人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麟的心开始慌起来,说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整日魂不守舍。他甚至想,要不就直接飞去多伦多,总会有办法找到人的。
终于,在他把这个冲动付诸行动之前,他在来电萤幕上看到艾赛亚的名字。
谢麟当下欣喜若狂,将电话接通,听筒中传来的却是一个并不熟悉的男声。
那人说他是伊格尔。
谢麟记得这个名字,伊格尔,是艾赛亚家的家庭医生。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用艾赛亚的手机打来?
对此,伊格尔并没有解释,只是说请谢麟立刻去多伦多和艾赛亚见面。
这种话从第三个人口中说出来,谢麟感觉很不安,心想艾赛亚是不是出了事?
还好,伊格尔叫他不用担心,艾赛亚没事,只是找他有一点事而已。
通话结束后,谢麟立刻赶往机场。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艾赛亚,他觉得总算是松了口气,但也有一些莫名的忐忑,似有阴云笼罩在心头。
总之,一切等他见到艾赛亚之后,都将明朗。

到达多伦多,谢麟直接前往艾赛亚的居所。他有这里的钥匙,可自行进门。门内,偌大的空间寂静无声。
最后,谢麟在卧室见到艾赛亚。他坐在床沿,望着墙壁上的一幅相框,镶嵌在框内的,是那次两人相伴旅行时,在狮身人面像下的合照。
照片放得很大,将两张面庞上的笑容也放得很大。那一天,是阳光灿烂;而今天,淡雾弥漫。
艾赛亚的视线离开照片中的人,投放在真人脸上。他的神色没有变化,站起来,朝对方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出了声,“跟我来。”
谢麟在原地迟疑了几秒,才转身跟上去。初见到对方时的喜悦,都已转变为无边无际的疑云。
当然,他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是直觉告诉他,现在问也是多余,所以他保持沈默,跟在艾赛亚身后上了车,车子在雾气缭绕中前行,来到墓园。
下车后,谢麟依旧跟着艾赛亚走。

在某座墓碑前,艾赛亚停住了,久违地再度开口:“这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谢麟看向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容。
猛地,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是的,他记得这张脸,虽然这段记忆早已淡化模糊,但并不会忘记。这名男子,是很难让人忘记的。
谢麟看了一眼照片下方的名字——卫斯理。
果然没错。
那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吧?
最初是怎样与卫斯理交往的,谢麟也说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卫斯理似乎是应朋友的邀请去玩,至于卫斯理的更多情况,职业、家庭等等等等,他都无意过问。
总之,他们来往了将近两个月,也快乐过。
卫斯理很爱笑,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总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多么单纯可爱的人,当时谢麟是这么想的。但,这样的笑容,并不足以占据他所有的视线。他还是会同其他人来往,那种时候,他不会记挂卫斯理的存在。
渐渐地,卫斯理的笑容开始变得牵强,并越来越少。
谢麟不甚在意,既然这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开心与他见面,那么就少见点面吧!
他真的以为可以这么简单,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被卫斯理跟踪。
可以说,两人是不欢而散。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争吵,也是谢麟第一次看见卫斯理的眼泪。
滚烫的泪水,融化了谢麟的冷漠,但无法再挽回他对这段关系的热情。
后来,卫斯理便从谢麟面前彻底消失。及至今天,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重逢”。
谢麟心中不是不遗憾的。
他眯起眼睛,再一次仔细确认墓碑上的名字,这才注意到后面的姓氏。
萨洛蒙斯!
谢麟张口结舌。随即,他听见艾赛亚的声音。
“两年前他回家,就像是从一场战争中惨败归来,他显得筋疲力尽、抑郁不振。”艾赛亚慢慢地说,目光停留在墓碑上。照片中的那副笑容,映入他深沉的眼眸,微微扭曲。
“大家用各种方式试图帮助他,甚至请来心理医生,才使他渐渐好转,至少看上去是这样。那天他到病房看望我,他鼓励我要努力活下去,并且说,他爱上了一个人,虽然对方并不爱他,但无论如何,他会永远记得这份爱。
两天后,他杀死自己,在那之前他签了协议,让我得到他的心脏……此刻在我身体里,是我的双胞胎弟弟的心。”
艾赛亚望向谢麟,就像是为了告诉他——你没有听错,事实就是这样。
那双犀利的眼睛教人无法质疑。
于是,谢麟只能呆呆看着他,哑口无言。
“我不是侦探,更不是先知,我对于你的瞭解,有很多一部分是来自于他。”艾赛亚继续说,眼光越发地锐利起来,“只要是你的事情,他都钜细靡遗地记得。他把这些告诉我,把他的心也给了我,就如同是把他的生命,以及他人生中最在意、最深刻的情感,全都托付给我。”
他的嘴角隐约掀了一下,视线从谢麟脸上移开。
“其实,他本不应该死。无论他是为谁而死,都不值得。”说完,艾赛亚转身离去。
心乱如麻的谢麟僵直在原地,他的脚迈不开,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背脊已经冷透,脑袋里却是沸腾的,快要融化的脑子根本思考不动。
四周依然寂静,只有淡淡的迷雾,如同在诉说着什么,徘徊飘荡在空气当中。

第八章

后来,谢麟还是回到了那栋房子,走进那间悬挂着二人合照相片的卧室。
照片还在,艾赛亚不在,但无疑他回来过。因为,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先前没有的档案袋。
谢麟抽出袋内的东西,在这份离婚协议书上,已经签好艾赛亚的名字,另一处空位正留待他来。
显然,这个人是决意要离开他。他明白,明白得寒心彻骨。
但同时,他又十分不明白。为什么?他有一万万个为什么。
心情纠结冲击之下,他提笔在文件上签了名,又在五秒钟后愤怒地将纸张撕成碎片。
他坐在床上整整两个钟头,几乎没有动过。最后他起身离开,到机场,直接飞往狄默所在的城市,迳自去到狄默的住处。
狄默还没回来,谢麟便坐在门外,等了大约几十分钟,终于等到了人。
进屋之后,狄默先拿来薄毯给谢麟披上,又为他泡了杯奶茶,虽然他一口也没有喝。
杯子捧在掌心里,暖暖的,就像是这个人给予的关切,让谢麟心底也温暖了一角。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是冰凉。
“我结婚了。”第一句话,谢麟这样说。
狄默讶然,却没办法说声恭喜,因为他没有在说话的人脸上看到丝毫喜气。
谢麟把脸拉得更长,说了第二句,“或许就快离婚。”
狄默有点明白了,“你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一个骗子吗?”谢麟说得咬牙切齿。
“没关系。”狄默坐到他旁边,“你慢慢讲。”淡淡的笑容和语气,一如往常地令人心平气和。
谢麟于是开始敍述,语无伦次中,总算也让狄默知悉了大概。
“他是怎么想?”狄默皱着眉。
“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想。”谢麟恨恨地道。
谢麟不是没想过打电话去问,但是,就算问了又能如何?
那纸离婚协议书,摆明已经是最终答案。
“假如知道了他的想法,你又会怎么做?”狄默忽然问。
谢麟缄默不语,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撕毁了离婚协议书,而这无法作为终局。
“现在来看,不外乎几个可能。”狄默接着说:“第一,他不爱你,他不过是兄弟情深,接近你只是为了报复;第二,他对你好奇,他在探索你,但很遗憾,他终究没有爱上你;第三,他爱你,只是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让他还是决定离开你。”
“什么原因?”谢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这个,就该你自己去与他沟通了,不是吗?”狄默笑笑,“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永远避开你,迟早都会出现。而在那之前,你可以好好设想,针对那三种情况,你会做出什么反应,再把每种做法的可行性反复梳理几遍。等到真正面临的时候,相信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谢麟陷入沉思,过了很久才问:“如果换作是你,也能够这样冷静理性?”
“我不知道。”狄默坦白地摇头,又说:“不过有的时候,太理性也未必是好事。或许,你更应该先问自己,你希望情况是哪一种?”
谢麟再次缄默,这次不是因为无法回答,而是不敢回答。
如果不是到了现在,或许他都不会相信,自己竟然是这么不愿意失去那个人。
他曾经以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人给他的一切,包括爱情。除非到他不想要了的那一天。
然而今天,他还没有不想要,那个人却已不再给。更或者是,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从开始到现在,全都只是一场阴谋!
不不,不要逼他这样想,他受不了。他的心从未这样痛过,痛得他以为自己是不是也要患上心脏病,是不是也该去换一颗心脏,才能够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谢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局面?这之后,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做?
“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自觉地,他喃喃而出,“如果已经无花,你还会不会去折枝?”
狄默并不瞭解其中典故,幽幽地笑了笑,“如果枝没有枯死,还可以重新栽出花朵,或许我会。”

一晃眼,两个月过去。
这两个月间,艾赛亚不曾回来工作,亦不曾联络谢麟,完完全全地毫无音讯。
每个礼拜,谢麟都会打一次电话,从没有打通过。他已经快要以为,艾赛亚将不再出现,从此自他的生命中消失,就像当初的卫斯理一样。
对于卫斯理,谢麟是愧疚的。艾赛亚说的没错,卫斯理不应该死,更不应该是为他而死,他不值得。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不会再那样对待卫斯理。在一开始,他便不会接受卫斯理,就让他们两个做永远的陌生人。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
谢麟很遗憾、很抱歉,但,他无法感动,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今天他和艾赛亚之间的局面,与卫斯理的死,可说是不无干系。
就像是某种诅咒,深爱着他的卫斯理,把心放在艾赛亚的胸膛内,重新来到他身边,令他浑然不觉地沦陷。只不过,那个卫斯理不会这样离开他,而艾赛亚会。
因为艾赛亚终究不是卫斯理,就算怀着卫斯理的心脏,艾赛亚也未必会像卫斯理一样爱上他。
到底,爱与不爱,界限在哪里?
谢麟回想从前相处的每一点一滴,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艾赛亚对待他的种种,如果说,连那些都不是爱,那么他还想得到什么?
假如这真是一份受到诅咒的爱情,他还要不要?

这天,谢麟听闻消息,BODO将在酒店举办新闻发布会。
起因是某人自称在使用BODO的产品后,出现了一系列不良反应,最严重时曾在医院中连续吊三天点滴。
此人将这番言论通过各种途径大肆传播,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实对BODO的声誉造成了冲击。
所以这次,BODO亚洲的负责人便要在新闻发布会上澄清事实,并将他们反复验证的结果公诸于众,BODO的产品是绝对无害的。
而这位代表BODO出面的负责人,就是临时从加拿大赶回来的艾赛亚。
谢麟得知后,决定前往会场所在的酒店。他到达时,记者们的提问业已结束。艾赛亚在最后总结发言,发布会便到此为止。
会场大厅只有一个大门,艾赛亚要从这里离开,也就必然碰见站在门边的谢麟。
间隔数月,两人的首度重逢,毫无火花。
至少谢麟没有在艾赛亚身上感受到任何情绪,他就那样从身边走过,仿佛只是掠过了一个陌生人。
一切比谢麟设想的还要难堪,他的脸上发烫,心口却是寒凉。握了握拳头,不能甘心。
谢麟正想上前追问,恰巧被两位记者发现到他,立刻缠住他问,他对于这次事件有什么感想。
如果说,艾赛亚是BODO亚洲的事务代表,那么谢麟就是形象代表,采访他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只差一点,谢麟掉头便走,现在他哪来心思奉陪这些事。但是,念头却忽然转动,驱使他改变了主意。
“我绝对相信BODO这个品牌。”说着,他露出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
两位记者握着采访器材的手,都因这一笑而抖震了几下。
“同时,我也绝对相信艾赛亚•萨洛蒙斯先生不会容许这种差错发生。如若真是这边的过错,他绝不会规避责任。”
“喔,那这么说,你是非常信任BODO,以及萨洛蒙斯先生,对吗?”记者问。
“是的,我完全相信他,凭我对他的瞭解。”谢麟语气变重。
记者们不明就里地笑着,“呵呵,就是像对自己东家一样的瞭解吗?”
“这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是我对他个人的瞭解。”谢麟语气更重。
“是这样吗?”记者们终于发挥出灵敏的嗅觉,“那么请问你对他的瞭解,是来自于什么方面呢?”
“来自这里。”谢麟扬起手,示意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记者们在被那耀眼钻石震撼的同时,更加糊涂,“请问,这有什么涵义吗?”
“什么涵义?”谢麟似笑非笑,“你们回去之后,把先前萨洛蒙斯先生在发布会上讲话的录影调出来,仔细看看,就会明白了。”

不愧是拥有高度职业敏感度的记者,在重新检视艾赛亚的发言录影时,他们首先留意的,就是艾赛亚的手。
果然,看到一枚戒指,正与谢麟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两枚戒指代表什么?以及谢麟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又意味着什么?
其实,并无定论,但也已经八九不离十。
无疑,这是一条爆炸性的大新闻,甚至赶超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诽谤事件。
所谓新闻,就是内容越热辣,传播得越火速。不到晚上,就好像整个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
谢麟的手机响得几乎没有停过,他一概不接,直到等到那个号码打来。
那是艾赛亚办公室的电话,拨这通电话的人,是艾赛亚的助理,他请谢麟现在去一趟。
虽然不是艾赛亚亲自打来,但必定也是他所授意。挂断电话后,谢麟便驾车来到BODO大厦。
进门时,办公室内只有艾赛亚在,他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丝丝沈郁流动在他看向谢麟的眼眸中。
他瘦了,谢麟这才留意到,他依旧英气逼人,但明显是瘦了。
尽管如此,他的眼神,依旧充满压迫力。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问谢麟,即使是这么平淡的语气,也可以把所有人问到无地自容。除了谢麟!
“我什么也没说。”的确,他提也没提过“情侣”或是“结婚”这类敏感词,“何况,就算我说了什么,也只是道出事实。”他又说,无所谓地摊手。
艾赛亚沈默少顷,“那份协议书,为什么不签?”
那份协议书,他其实签过,只是后来又撕掉了。
谢麟撩起嘴角自嘲,轻抽了口气,反问:“你为什么还戴着戒指?”
话音刚落,艾赛亚的助理敲门而入。他走到办公桌后,同上司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动手调试桌上的电脑。
“你很幸运,今天是愚人节。”艾赛亚最后对谢麟说,随即从他身上收起视线。
几乎是立刻,谢麟明白到那句话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然后,正如他所料,艾赛亚以网路视讯的方式,澄清那则新闻,只是个愚人节的小小玩笑。
视讯录制告一段落,艾赛亚从椅中站起来,看了谢麟一眼。旁边,他的助理也望着谢麟。
不言而喻,另一个当事人也该说上几句。否则,一个说黑,一个说白,可信度大打折扣。
“我可以照你的意思。”谢麟说,他已在刚才考虑好方案,“但我有个条件。”
艾赛亚示意他说下去。
“稍后,你要与我同进晚餐。”谢麟宣布。
艾赛亚轻轻地皱了下眉,“以目前的情况,我想你我不适合共同进出。”
毫无起伏的声线,就如同刚才他录制视讯时候一样,显得公事公办。
谢麟凉笑,凉的是内心。
“你多虑了吧?”他刻意扬声,“反正你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还怕会有什么影响?或许正相反,这样才更显得磊落大方,不是吗?”
艾赛亚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的条件,唯一,并且必须。”谢麟给了最后通牒。
当艾赛亚终于点头,意味着,谢麟赢了这一仗。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在这个男人面前获胜。然而心里,除了少许一点点获胜后的喜悦,剩下的,都是苦涩。

今天,艾赛亚没有开他自己那辆BENZ,而是由助理驾驶一辆Cadillac加长车,他本人则坐在后座。
谢麟同他并排而坐,视线几乎不曾离开他的侧脸。脸容熟悉,表情却陌生,凝固不化的冷漠,以及隐隐流露的倦怠。
情不自禁地,谢麟将手探向艾赛亚放在腿上的手,可他却忽然变成双手抱怀。谢麟就这样被他避开,甚至未能碰到他一根指头。
谢麟悻悻地缩回手,简直想像不出,这人还得让他多难堪?他越想越不忿,起身坐到对面的座位里,直直地、狠狠地瞪着对方,对方则无动于衷地望着窗外。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车停下。
走进餐厅里,谢麟才知道艾赛亚已将这里包下,除了他们俩,便没有其他客人。
谢麟不禁猜想,艾赛亚这样做是否为了避嫌,心中便非常不是滋味。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艾赛亚的嫌?
入座后,侍者将食物送来,桌上依旧是谢麟爱吃的菜,桌对面的却已经不是爱着他的人……或者说是,他以为爱过他的人。
他满怀心事,食不知味。与他相比,艾赛亚吃的还更少,神色间显得心不在焉。
“是不是我的脸令你没胃口?”谢麟忍不住嘲弄。
艾赛亚这才看向他,淡淡地说了声“不是”,其后,气氛就变得越发僵硬。
这样不对,这不是自己的初衷,谢麟开始反省,故作无所谓地重开话题,“前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很忙吗?”
“有事。”艾赛亚简短地回答。
“什么事?”
“私事。”
“私事……”情绪来时无法克制,谢麟再一次变脸,声音渐冷,“所以现在对你来说,我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外人,是吗?”
艾赛亚默然以对。
谢麟摇摇头,不信他就这样默认。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还要戴着这枚和我一样的戒指?”他忍不住质问。
十秒后,艾赛亚取下戒指,放到他面前,“如果是我的念旧令你误解,我向你道歉。”
谢麟的呼吸变重,指尖在发颤。
你骗人!他想这么说。如果当下的不是谎言,那么从前的一切就全部都是虚假。
这个人注定是骗子!
“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他攥紧手指,无名指上,钻石依旧耀眼,衬着他泛白的指节,“当和我交换戒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在想你和你那不幸的弟弟,是在想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还是在想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依照当日狄默给的排序,他一项一项地问出来。
“这不重要。”艾赛亚站起来,“如果你不肯签协议书,是因为不甘心,不接受是我离开你,那么就请你离开我。”说完,就此离去。
这个时候,谢麟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第二天,一份档由快递送到他手中。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艾赛亚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名,而是将率先签名的权利给了谢麟。
就由谢麟先离开他!

有种拍卖会,是由一些富贾名流捐赠物品,再由其他富贾名流竞拍,所得到的款项,将全部用于慈善公益。
因参与了捐赠,艾赛亚受邀来参加现场拍卖会。他的助理与他同行,坐在他身边,活像一台自动翻译机,为上司翻译主持人的说话内容。
过了一段时间,助理发现到,上司的安静并不是在专心听他讲话,而是因为魂游天外。
助理于是说,要是没有想要竞拍的东西,就先回公司好了。
艾赛亚闻言回过神来,颔首同意。
就在两人要离开时,一对钻戒被送到拍卖台上。
“这对戒指是由一位不欲具名的先生所捐赠。”主持人介绍说:“嗯,非常漂亮的钻石不是吗?而这样一对钻戒,捐赠者给出的拍卖起始价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呵呵,好多‘九’喔,这是为什么呢?我猜一定是象徵着长长久久吧!”
助理依旧尽职地充当翻译机。艾赛亚听完,脸色深沉得似深海般,他对助理低语几句,助理点头,未表示丝毫惊讶。
当主持人宣布竞拍开始,助理举牌,“五百万。”
这个数字震惊全场,普普通通两枚钻戒,也不是出自哪位巨匠之手,实在不值百万以上,何况还是五百万。
众人心中各有猜测,总之,是无人愿意出来与那个数字竞争的了。
就此,艾赛亚一举得标。
其后艾赛亚离开了会场,先行坐进车里,稍后他的助理会将刚刚拍下的戒指带来。
然而,艾赛亚先等到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人拉开车门,自觉地与他并排而坐,手握着一只盒子,盒内正是那对钻戒。
这人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佯作端详,啧了啧嘴,“五百万买一对旧戒指啊!萨洛蒙斯先生,我是该说你太有爱心,还是该说你果然很‘念旧’?”最后两个字尤其加重语气。
艾赛亚皱起眉头,这时,助理从前门滑进驾驶座上,回头望着自己的上司,无奈并抱歉地笑了笑。
当然,他还不够胆与谢麟串通策划这些事,也许只能说,是谢麟自己太有手段。连艾赛亚都没想到他这么有手段,并把手段用在这些事情上。
助理见上司不表态,于是做他自己该做的事,发动车子驶离此地。
“好吧,给你。”说着,谢麟将戒指递到艾赛亚面前,“既然东西被你拍下来了,就是你的。”
艾赛亚这才松开眉头,但脸色并没有相应地改善多少。
“不用了。”他冷淡地说,撇眼不看那对钻戒,也不看人,就算那人故意把戒指在他面前来回晃动。
“你不要?真的不要?整整五百万,五百万喔!”谢麟怪声怪气地说。
艾赛亚置若罔闻。
谢麟目光开始转为黯淡,慢慢地,唇角往上勾起来。他把两枚戒指,分别戴进自己双手的无名指上,将手伸到对方眼前。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看,左手右手相亲相爱,就像自己爱自己。”他静静地说:“也许本就是这样,世界上唯一能够信任的、能够永远的,就只有自己。”
艾赛亚无可避免地看到他双手的戒指,耳朵里听到他说的话,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变化。却突然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别过脸向他看去。
“还有半年左右,你同BODO的合约就将到期。”艾赛亚态度纯然地公事化,“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打算?”谢麟反问,放下了双手。
“我尊重你的意愿。”
听到这句话,谢麟觉得耳熟。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对方第一次对他这样说,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听见过。
也许,与痛苦相比,快乐反而总是更容易被人忽略和遗忘。
他思考着,反问:“如果我说,我还想继续与BODO合作呢?”
“去和相关负责人谈。”艾赛亚依旧公事公办,丝毫不掺杂私人意见。
谢麟望着这样的他,一半苦涩、一半深奥地,也就笑了,说:“我一定会好好谈的。”

助理把车直接开到公司,艾赛亚下车后,谢麟也跟着下了车。但这之后,艾赛亚就没有再和谢麟说话,迳自走进大楼,进了电梯。
谢麟落后他一步,在他进入办公室之后,才走出电梯。
谢麟没有继续跟进艾赛亚的办公室,而是拐个弯,去到相邻的秘书办公室。
这位被同事们昵称为“大雪”的秘书小姐,是一位美女兼才女,更难得的是,她自身的优越并未令她变得骄纵,她很开朗友善,对于工作以外的事情有一点粗神经。
当然,也像大多数女性一样,她喜欢美丽的事物,包括美丽的人。
在这之前,她与谢麟接触过一些,她知道这名模特儿与他们的BOSS有私交,也许是好朋友。
有这层因素,加上她对谢麟本人的观感就不错,所以,可以说是自然而然地,她把谢麟也视为了朋友。
此刻见到谢麟造访,她笑吟吟地问:“下午好,怎么今天有空大驾光临?是来找萨洛蒙斯先生吗?”
“不,我是来看看要怎么谈和BODO续约的事。”谢麟随口说。
其实,合约期还有半年多,现在就谈续约未免太早。
单雪并不瞭解详情,还很高兴地说:“喔,你要续约吗?那是满不错的,大众对你的接受度都很高,也有很多人喜欢你,继续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那么你现在是……”
“其实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想学习的东西。”谢麟说:“做模特儿总会到时限,而近来和BODO的合作,让我真心喜欢上这个公司。假如未来有机会,我希望可以正式进来工作,成为你们的一员。”
他的笑容很真诚,单雪不疑有他,热情地说:“这是好事啊,非常欢迎你。那,为了正式成为我们的同僚,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只管来告诉我吧!”

第九章

就这样,谢麟开始频繁地在艾赛亚眼前晃动。
第一次,艾赛亚看见谢麟给他送来咖啡的时候,他的反应是茫然。
谢麟只说了句“总裁请慢用”,说完便出去。
这仅仅是第一次。
后来的某天,当艾赛亚在沙发上小寐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男性穿的外套。不久后,谢麟开门进来,将自己的外套拿走,离开之前留下一句“总裁请注意休息”。
直至这天,谢麟来送本该由单雪送来的报表,艾赛亚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在做什么?”
“是我自己要做的,和单雪无关。”谢麟说。
实际上,对于他每一次的自告奋勇,单雪也是迷惑加无奈的,但看在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任由他了。
艾赛亚凝眉,“我只是在问你,为什么?”
“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谢麟反问回去。
艾赛亚顿了一顿,否认。
“既然没有给你造成困扰,你也就没必要向我追究责任。”谢麟顺理成章地接上话。
艾赛亚眼神渐沉,“你没责任,同样没有义务这样做,这些不是你该做的事。”
“的确不是我该做的,只是我想做的。”谢麟笑起来那样的灿烂,就像在炫耀一般,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骄傲,“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念旧,不可以吗?”
听罢,艾赛亚露出窒息的神情,转瞬即逝。
最后,他说:“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是吗?”谢麟的笑容有点僵住,但仍被他努力维持住,“但是你刚说了,我并没有对你的工作造成困扰,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或者,如果你是不喜欢我这张脸,我可以把脸遮住。”说完,他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具,覆到脸上。
这面具只遮挡了鼻尖以上,面具下方,那双薄唇得意地微笑着。
艾赛亚无言以对。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响过好几声之后,艾赛亚才从谢麟脸上收回视线。
看见他将电话接起来,谢麟取下面具,撤掉笑容,退出了门外。

其实,不能说谢麟是有意恶作剧,也许当中的确掺杂了他一点小小的坏心眼,而在很多时候,他是开心的。
能够每天看见艾赛亚,而艾赛亚也都不曾向他问起后来那份协议书的事。是不愿逼他太紧吗?还是……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艾赛亚的精神一直不太好,虽然表面上并未露出疲态。但是,谢麟常常在进门后看见他没在办公,而是躺在沙发里休息——这种情形似乎越来越频繁。
今天又是如此。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谢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看着他眉宇间深刻的阴影,谢麟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揉平。
突然,艾赛亚张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谢麟脸上。像是不经思索,他扣住谢麟的手。
谢麟凝眸相望,想说什么,手腕猛地剧痛起来。
简直像要将他骨头捏碎般的力道,艾赛亚没有对此流露丝毫歉疚,甚至变本加厉,把他甩下了沙发。
谢麟狼狈地站直身,差一点便要发火,但又握了握拳按捺下来。深呼吸调整着情绪,他问:“刚刚醒来就这么暴躁,又做了恶梦吗?”
“不关你的事。”艾赛亚反常地冷厉,几乎令人有些畏惧,“不要再干涉我的任何事,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如非必要,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谢麟的心开始发痛,比刚才他的手更痛上许多。
他强忍着,没有认输,追问:“你真的这么不想看见我?还是在怕什么?”
一听,艾赛亚就像突然冷静下来,望着他,声如直线地说:“离婚的事,我不想搬上法庭,请在月底之前把协议书签好给我。”
心痛瞬间停止,因为整颗心都已冻结。谢麟对自己无声地笑,笑得自嘲凄清。
原来,他根本没有打算回头。
那么——
“你觉得这样就算了结吗?你真的认为这样就是给我交代清楚了?不要说找纠缠不清,真正拖泥带水的人其实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谢麟终于说出来,“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就只这一句,纠结他这么久,想问又不敢问。可结果,该来的总是要来,他已做好准备。
艾赛亚有很长时间都不说话,他的眼神那么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最终,他说的是,“我很抱歉。”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谢麟按住脸,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我要的不是这句,你为什么要装傻……”

就在当晚,谢麟接到朋友的电话,邀他去酒吧聚聚。
酒吧,好,谢麟正想大醉一场,最好能长醉不醒。
整个包厢内,就属谢麟喝得最凶,一杯接一杯。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也很奇怪,因为从前谢麟对喝酒很克制。没办法,有太多人想打他的主意,就等著有机可乘。
后来,不知是谁,拿出一小袋药丸,说是让大家一起High。
谢麟从不愿碰这种东西,当下拒绝。可是,他喝多了,没注意到有人偷偷在他的杯子洒了些药粉。
其实这人并无恶意,只不过想要把每个人都拉进来而已,谢麟亦不例外。
总之,当谢麟醒过来时,是一丝不挂地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前一夜的狂欢令他头重脚轻,迷迷糊糊地检查自己,并没有被怎么样。大概是朋友看他醉得太厉害,便送他到酒店休息,然后就离开了。
谢麟于是没有在意。然而就在第二天,他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朋友让谢麟上网,进入某个网页。
谢麟看到那网页上贴着一张照片,他就在照片中,是趴在床上,被另外一个人压在下方。
两人都是赤裸的,只有一截被角遮住关键部位。
打电话来的朋友向谢麟反复道歉。他说,那晚他和另两个人一起送谢麟到酒店,给他脱了衣服送上床。
药性未退的他们,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事实上,那种体位只是摆出来拍照,他们什么也没对谢麟做过。
但是,那个拍照的家伙回去之后,竟然将之传到网上,号召认识的人都来看。等到第二天药性散去,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惭愧万分,不敢主动打电话给谢麟,便拜托这位朋友代为传达。
事已至此,谢麟还能说什么?原谅,不原谅,都不重要,怎么让这件事情尽快平息才是关键。
毫无意外地,谢麟接到江骁打来的电话,先向他询问了事情经过,然后说,他们会帮忙处理,而谢麟也要做好在公众面前道歉的准备。毕竟,他的形象关系着 BODO的形象。
这通电话令谢麟倍加烦躁,突然一转念,似乎想到什么,立即赶往BODO大厦。
单雪告诉他,总裁今天的气压低得可怕,所有人都想绕着走,最好不要去招惹。
但,谢麟还是去了。或者应该说,他是更加非去不可。
他进了门,艾赛亚一看见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外线给助理,“可以出发了。”接着站起来要离开。
谢麟几步拦截到他面前,肯定地说:“你看到照片了,是不是?”
艾赛亚没有回答。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字也不愿与对方讲,只要对方从他面前消失。
刹那间,谢麟竟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他沉沉问。
又一阵死寂过后,艾赛亚开口,说的却是,“很高兴看到你不再念旧,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是你也许该换一种更好的方式。”说完擦过谢麟的肩膀,离开。
谢麟无语地僵立原地,久久,猛地牙关一紧,才想到去追人,却已经追下上了。

谢麟从来就不算是有耐心的人,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走来走去。
周围的别墅群静静矗立,像在冷眼望着这个焦躁不安的男人。
忽然,天空下起雨来。谢麟正犹豫要不要进车中避雨,身后突然射来两道灯光。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辆逐渐接近的BENZ,越接近他,车子便行驶得越慢。
车灯照在谢麟的眼睛,使他无法看清车中的情形。他不知道驾驶座上的人此刻是什么表情,他也不想去在意。
他大声喊道:“那只是一场恶作剧,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
车子仍在接近,平稳地,冷漠地。
“相信我,我要你信我!”谢麟攥紧拳,喉咙喊到刺痛,“至少信我这一次,可以吗?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让我知道还有你是信我的!”
车子从他身边开了过去,半秒也不曾迟疑。
大雨如注。
谢麟的身体在抖颤,这才开始感到寒冷。被雨淋湿的不单是他的体外,还有内部,他的五脏六腑都冷得抽搐。
他蹲下去,紧紧抱住自己,无法温暖起来。冷得受不了,他好想躺下去,让雨水将他淹没。
恍惚间,他依稀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面前,像他一样浑身湿透,水淋淋的面庞,看上去是那么悲伤。
仿佛是从脚底窜起来的力气,谢麟腾地站起身,扑了过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对方,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否则,或许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了。

最终,艾赛亚并没有消失,他就这样让谢麟一直抱着,直到力气都用尽了为止。其后,他执起谢麟的手,将他带进房子里。
浴室中,谢麟被艾赛亚推到莲蓬头下,温水从头而降,谢麟的身体立刻暖和起来。但是,心呢?
“不要走。”他拖住艾赛亚的手臂,一再地恳求,“不要走。”
艾赛亚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他的手在往回抽。
“别走!”谢麟蓦地大叫,逼近过去,就想吻他。
艾赛亚后退,又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当谢麟继续趋上前来时,他用手挡住。
感觉到他的手抵在自己胸口,不是像从前那样爱抚自己,而是在拒绝,谢麟无声地笑起来,眯起的眼角滑出一颗水滴。
“你不想我吗?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他问,但并不索要回答。他自行牵住艾赛亚的手,拉到唇边,沿着每根指尖逐一吻过,每吻一次,他都喃喃道:“我想你,快想疯了。我想要你,我要你吻我、摸我……”
最后,他半跪下去,隔着衣物亲吻对方的胯下,他能够感觉到舌尖传来的热度。
他抬眼看去,“艾赛亚,求你。”不顾一切地,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像一只卑微可怜的小狗,向主人摇尾乞怜。
所有的骄傲和羞耻,都被他抛到一边,他眼内只有满满的渴求,目不转睛地送入艾赛亚眼底。
这双眼睛,不是不动摇的。背倚着墙壁,艾赛亚滑了下去,扣住谢麟的后颈拖过来,吻上他的唇。
起先,还算是温柔的,似乎随时可以克制住。但从脱衣服的时候开始,这种自控渐渐消失,男人身体里的野兽探出头来。
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谢麟被推倒在上面,背后的冷,让他更加敏锐地感受到身前的热。
艾赛亚吻他吻得好用力,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个个印记,如同是给予专属物的烙印,那么清晰深刻。
即便如此,艾赛亚仍未满足,还要在他身体内部也刻进烙印,刻得越深越好。
每一次受到他的冲撞,谢麟都错觉自己快要被撞碎了,寻求依托般地紧紧抓住对方的肩背,指甲在他身上划出数不清的痕迹。
而后,就像是为了惩罚他的不乖,艾赛亚抽送得越发猛烈,几近粗暴,直到对方无力地只能抱住自己的头颅为止。
两具湿漉漉的身体上,已经分不出哪些是水,哪些是汗。
瞬间,谢麟的呻吟声大起来,变成呼唤,“你是爱我的,艾赛亚……艾赛亚,说你爱我,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意乱情迷的声音,传入到艾赛亚耳中,不禁令他倒喘了口气。
那张漂亮的脸在他眼底扭曲,既是因为无上的欢愉,也是因为至深的苦痛,一切都是因为他!
其实,他自己亦是一样。而现在,他可以改变这些,哪怕只是暂时。
他握住谢麟的手,十指紧扣,“我爱你。”声声坚定,“我爱你,胜过其他一切。”
终于听到答案,谢麟一下子瞪圆眼睛,旋即恢复。无声无息地,他笑了,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艾赛亚醒来时,发觉自己双手的手腕上分别缚着一条带子,带子的那端绑在床头。并不是特别严格的绑法,给他一点时间,很容易就能解开。
但是,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别担心,我不是要伤害你。”
说话的,是坐在床边的谢麟,他的衣装已经穿戴好,整齐中不失闲适。壁灯照着他的脸容,他的目光投在对方眼中,明亮、深沉。
艾赛亚停顿了一下,没有急于解开束缚。
谢麟看见了,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爱我,我终于知道了,你果然是爱我的,你早该这样告诉我。可是……”
他笑容更深,最深的是苦涩的嘲弄,声音里落满无奈,“当你说着爱我胜过一切的时候,都可以那么冷酷地对待我,到了其他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对戒指,钻石恒久地闪耀,辉映着他眼里的坚定与决绝。
“我这个人,所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交还回去,给我就是我的。这次,算是第一次,让我物归原主。还有这个……”
说着,他把戒指放到床头柜上,另一只手来到艾赛亚的左胸,轻轻按住。掌心底下的跳动,熟悉而又陌生。
“你的爱,我还给你。谢谢你让我享受过那么多,只遗憾,我要不起,所以我全都还你。”
只有真正得到过的东西,方可归还,所幸他尚还得起。
谢麟收回手,凝眸望着艾赛亚的眼睛,银色的、绿色的,美丽得近乎妖异,尤其当它们闪烁起来的时候。
他立刻移开视线,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现在,你明白了吗?再见就是应该这样说,而不是随意丢一份协议书、讲一段往事就算了结。”
他呵呵呵地笑起来,看似释然地耸了耸肩,“这样不是挺不错吗?至少,我们还能算好聚好散。”
说完,他伏低身,吻住对方额头。
“别了,萨洛蒙斯先生。”呢喃出口的同时,谢麟解开了艾赛亚一只手的束缚,刚站起来,那只手立即捉住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人,咬住牙关将手抽了回来,不顾原本设想要留下潇洒的背影,他逃也似地冲出门去。
大雨方止的夜,很黑很沉。
谢麟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颤抖的手捏住锁匙,把车发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毫无预兆地,他的眼前变模糊,热泪涌出眼眶。
他一手紧握住方向盘,一手抹泪,总是来不及擦干净。
“笨蛋!”他骂自己。
哭什么哭?你应该觉得很轻松,甚至爽快才对。你踢开了一个以爱你为名,不断羞辱你的人,你不是没有得到,你只是不能够稀罕这样的爱。
这样的爱,就像一朵带有剧毒的花,就算再美丽,也不值得你牺牲自己去折取。你没错,你做得很对……
在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中,车子停住了。车上的人抱住自己的头颅,哭得直不起腰。
与此同时,另一边。艾赛亚已经解开束缚,下床草草地套上衣物,便要往门外去。突地,他脸色一变,踉跄地后退两步,跌回床上。
他从枕边找到手机,拨出谢麟的电话号码,听见的只是关机提示音。他脸上冷汗直流,喘息越发地急促起来,他捂住胸口,惨白的手指蠕动着,在手机里翻找通话记录,拨出另外一个号码。
但,没有来得及等到电话接通,手机就从他手中掉落,摔在地上。

第十章

第三天下午。
谢麟自觉已做好准备,于是前往BODO,携带着那份他已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书。
等会在说“再见”的时候,你一定要微笑,记住,你们会好聚好散……他反反复复对自己叮咛。
到达总裁办公室外,单雪却告诉他,总裁这两天没来,听说是住院了,至于更具体的情况她就不瞭解了。
听闻这个消息,谢麟当下直奔医院,连多一秒钟的考虑也来不及。
询问得知艾赛亚所在病房后,他找了去,却看见一位护士正在整理床褥,床上已是空的。护士小姐说,病人刚刚被接走,根据病人家属的意思,是要把他转移到加拿大的医院进行治疗。
听说他才离开病房不到一分钟,谢麟即刻去追,应该还追得上。
不期然地,他在走廊上看见一位妇人,记忆中高雅雍容的身影,此刻透出沉重异常的疲惫。
她是艾赛亚的母亲,萨洛蒙斯夫人,先前护士所说的病人家属,无疑就是她。
她正在同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是伊格尔。仿佛只是不经意,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谢麟。她的眼神已不是那天的亲柔和蔼,变得晦暗苦涩,闪动着少许的锐利光芒。她迈开脚,朝谢麟大步走来。
直觉告诉谢麟,她已经知道了卫斯理死亡背后的真相。结婚那天,她肯定是还不知道的,否则不会那样对待他。
眼看着她越走越近,谢麟已经做好了挨她耳光的准备,不料,她却朝他深深地弯下腰。
“谢先生,算我拜托你。”她的语气凄切,而又咄咄逼人,“我已经失去了卫斯理,我不可以再失去艾赛亚。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个儿子,请你放过我的另一个儿子,求求你放了他……”
说到这里,有人过来拉住她,她也就跟着他们走了,没有再回头看谢麟一眼。
谢麟僵立在原地,慢慢地,放弃地转过身。
被说了那样的话,他还能怎么去追?
他茫然地迈开脚步,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一动也不动。
这时,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递烟给他。他失神地看了看对方,摇头。
伊格尔点燃烟,衔到自己嘴上。年近五十的伊格尔,有着一张朴实而安宁的脸。
“可以说,艾赛亚是我看着长大的。”如同自说自话般,他敍述着:“虽然是双胞胎,但他和卫斯理却几乎没有任何相似,就连体质也相差甚多。卫斯理生来就健康,而艾赛亚恰恰相反,好像他身体里的营养物质,在母体内时就被自己的兄弟全都抢了过去。
比方说他的头发,生下来就是银色。不过他的左眼倒不是天生银色,而是因为一场病,他的左眼险些失明,后来虽然保住眼睛,但视力还是严重不如右眼。至于心脏问题,他诞生不久就被医生判定,这孩子恐怕很难活过二十五岁。
尽管如此,他依旧努力锻炼,努力活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在了,会有很多人肝肠寸断。”
带着感慨,伊格尔笑了笑。
“你一定觉得,他的个性很强硬,看上去气势十足,根本不像是有病的人吧?其实这都是没办法,因为他的身体缘故,他一旦流露出软弱,全家人都会为他魂飞丧胆。所以他必须强硬,他要他们知道他很好,可以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
也许可以说,他的强势是被逼出来的。渐渐地,他也就习惯成自然。家人们也很难再控制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他们只有配合。就像这次,他本不该继续回来工作,但是他坚持要回来。虽然说是为了公司的事,但其实谁都知道,他是为了一个人。”
伊格尔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由于他的身体缘故,一直以来,比起他的家人,反倒是我这个医生与他接触最多。我也以为我足够瞭解他,却没料到还有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直到昨天,他才终于把那些事告诉我。说实话,我实实在在是料想不到……对不起,夫人那边也是我告诉她的,我只是认为她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经历了什么,是因为什么而受苦。”他缓缓地吸了口烟,“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不是吗?你不要卫斯理的心,而也正是他的心,使艾赛亚活下来,获得爱你的权利。而拒绝了卫斯理的你,到头来却接受了艾赛亚。”
泪水从谢麟眼角悄无声息滑落,他开口问:“他的情况,到底会怎么样?”
“情况不太妙。”伊格尔如实回答:“你知道,就算是做过心脏移植手术的病人,也需要定期进行检查。上次艾赛亚回去体检时,就被发现,他的心脏开始出现细微的排斥反应。但,他自己还是坚持说,他会吃药调理,会慢慢好起来。直到现在,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逞强。他必须入院治疗,多伦多的病房已经为他准备好。在他的情况有所好转之前,他都会在那里。不管他愿不愿意,他要接受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看护,不能够再经受任何刺激。”
听到“刺激”这个词,谢麟脸如死灰。心口突地钝痛起来,痛得他泪流更凶,但这一定还痛不过那个人所承受的。
是他吗?是因为他,才让艾赛亚变成现在这样?
就算说是艾赛亚自身的病情,但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没有对艾赛亚做那些事、说那些话,艾赛亚的情况也未必会恶化得这么快。
是的,就是他,竟然真的是他,将自己最重视的人,伤害到最深最深。
看着他此时的表情,伊格尔的眉头蹙紧又松开,吸了口烟,悠悠长长地吐出来。
伊格尔说:“据他自己说,自从得知体检结果之后,他的心情就有点失去控制。他开始发恶梦,梦见卫斯理,他被卫斯理责怪,怪他夺走了本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想我们任何人都想像不出,陷在这种梦里的他会是多么痛苦。他说,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他本不打算让卫斯理夹在你们两人之间,这也是他起初把卫斯理的事隐瞒不说的原因。结果,这件事却变成了他用以伤害你的武器。他要你离开他,他认为这样对你们两个都会比较好。
可是这傻瓜,明明决定分开了,还傻得要回来看你。他说每次你跑来纠缠他的时候,他其实很欢喜,但又不得不对你疏远,他还说……说了很多很多。”
伊格尔苦笑了声,“其实那个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吧!我看他说得那么辛苦,叫他不要再说,他都不听,好像怕以后就没机会再说了似的……”
原是打趣的话语,说着说着就戛然消音。
两个人都沈默,阴云环绕着笼罩头顶。
“为什么他不对我说?”蓦地,谢麟喃喃低语:“这么多事,他怎么都不说?又不是不可以告诉我……”甚至一避再避,任由他无理追索。
“我想在他来看,就是不可以吧!他的想法应该并不难猜,所以我就不多说了。”伊格尔说:“总之,情况大体就是这些。现在你既然已经瞭解,我也算是任务完成。至于你们两个……”
他停了停,长叹一声,“也许就像那天艾赛亚所说的,是命运让他选择了你,让你们相爱,可惜命运之神还不够大方,没再继续赐予你们长相厮守的权利。”
谢麟说不出话来。这句话,简直就像给他判了死刑。
不能相守,便是要失去。
他就这样失去艾赛亚了吗?彻彻底底?那句“别了,萨洛蒙斯先生”,真的成为永诀?不不,不该是这样,一切和他所想的根本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不行。”伊格尔立即说,眼里尽是无奈的了然,“先不说他的家人,他自己也不会想见你,更不能见你,你会对他刺激太大,你自己也该瞭解。”
谢麟咬紧下唇,泪已流干。生平头一次,他这么这么的无能为力。
是不是,命运就是这样教人无力抗争?
命运,好可恶的命运。
“我该怎么做?”他还能够怎么做?无论做些什么也好。
“总之,就先这样吧!”伊格尔歉然地说,目露怜悯,“我答应你,如果他的状况有变化,或是其他有需要的情况,我就用电话通知你,可以吗?”
谢麟深思良久,最终,也就只能点头。

半年后。
谢麟与BODO的合约到期,他婉拒了续约的邀请,之后,他淡出模特儿行业,日子过得云淡风轻起来。
当然,也不能成天游手好闲,白饭吃到死。
有着钢琴十级证书的谢麟,应聘进入某家私立的培训机构。机构中有好几个班,有舞蹈班、美术班、歌唱班,以及谢麟所带的钢琴班。
培训班的学生都是四到十四岁之间,小孩子,天真时无比天真,顽皮起来胜似小动物,时常弄得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谢麟倒很享受这种感觉,纯净而单调,不费神,不劳心。孩子们当然也喜欢他,尤其是小女孩,争先恐后地宣称长大以后要嫁给他做谢太太。于是他一下子拥有了庞大的后宫,后宫佳丽们一个比一个可爱,连他自己都羡慕自己。
他想,等过几年,有机会的话,他会考虑收养两个小孩,可以都是女孩,也可以是一女一男,就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喜欢小孩子……
当初在来到这个城市念大学之初,谢麟也未曾想过日后会在这里逗留这么久。这里没有他的亲人,但是,有个像他的亲人一样重要的、让他一心一意等待着的人。
自从那天之后,他只接到过一次伊格尔的电话,大概就是告诉他,那人还安然无恙,让他先放宽心。
而到现在,情况又发展到了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只是告诉自己,没有收到噩耗,就是好的。也许有一天,他会等到云开月明。
终于,他再一次接到伊格尔打来的电话。
“之前,他的体外人工心脏拿掉了……”伊格尔说。
谢麟脸上血色尽褪,这难道是代表——
“他进行了第二次心脏移植手术。”伊格尔把话说完。
谢麟这才松了口气,深呼吸来平复心绪,但其实,更加紧张了,声音微颤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手术成功吗?”
过了一会,伊格尔才回答:“你马上来多伦多吧,也许还来得及……”一声长叹,即挂断电话。
谢麟简直魂飞魄散。
来得及什么?来得及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连忙按照伊格尔打电话来的号码回拨过去,却无法接通。他又拨艾赛亚的手机,但就像这半年多来一样,始终关机中。
事已至此,谢麟只能忍住忧急,搭上前往多伦多的班机。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度秒如年。

到达多伦多后,谢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电话也打不通,最后,他只好先去了艾赛亚的别墅。
进门后,他径直走到卧室,失望而又不出所料地看见,房里空无一人。
他在床沿坐下,脸色渐白,手心里却都是汗。
不祥的预感,无休无止地往上涌,他反反复复将之打压下去,但始终无法完全平息。
他就这样呆坐着,直到太阳渐渐沉没到地平线的那一端。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抬起手,把那个相框从墙上取下,抱在怀里。
相框内,那个人被他紧紧抱住,哪里也逃不去,就只是无声微笑着,俊帅迷人。
这样的笑容,都只能在相片上看看了吗?
似一缕游魂般,谢麟抱着相框在偌大的房子里飘荡,从楼上飘到楼下,从厨房飘到院子里。他寻不到,无处可寻。
最后他来到大门前,把门打开。
门外,一张错愕的脸。
更错愕的是谢麟,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用力地连连眨眼。
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消失。那么,这不是幻觉。
“你……是人是鬼?”他嗫嚅着。
听到这么傻乎乎的问题,艾赛亚忍俊不禁,探手摸上他。
脸颊上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
谢麟于是扔掉相框,扑了上去。不期然地,听见对方低低闷哼,他赶紧松开手,惊慌得不知所措,“怎么了?我弄伤你了吗?你要不要紧?”
“没有,我没事。”艾赛亚笑了笑,看上去的确没有大碍。
甚至可以说,他的气色不错,虽然消瘦了些,但是双眼炯炯有神,顾盼间尽显傲人神采,以及无形的魄力。
他似乎一点也没变,只是对于谢麟的过分谨慎,他眼里滑过了一丝喟叹。
而谢麟想到的则是先前的电话内容,他问:“你又动了一次手术?”
“是的,两个月前。”艾赛亚说。
谢麟一听,目瞪口呆。
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然而伊格尔却到如今才告诉他,为什么,另外——
“你怎么在这里?”艾赛亚问。
刚刚好,这也是谢麟想要问他的问题。
先前谢麟就注意到了他放到地上的小行李箱,再根据房子内部的迹象,很显然,这段时间主人并没有在此居住。
即是说,艾赛亚是刚刚才回来的。
真有这么巧?
谢瞵告诉他关于伊格尔的电话,听完,艾赛亚弯起嘴角,“我明白了,前天我曾经在电话里告诉他,我预备今天回来。所以,他通知了你。”
原来都是伊格尔的安排,谢麟恍然大悟。
他凝神注视着艾赛亚,看上去,这人并不介意他的不请自来。
但是,如果没有伊格尔,这人又会不会叫他来,或是回去见他?
就好像一场迷局,直到今天,依旧没有答案。
“你的……你没事了吗?”他问,沈郁和祈盼融合于话语中。
艾赛亚也沉了眼神,反问:“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谢麟不解地看着他,但见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那天在手术台上,我看见卫斯理。他说,他感谢我,代替他延续了与你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他心满意足,然后他离开,和他的那颗心一起。”
谢麟无言片刻,“这是麻醉带来的幻觉,你该知道……”话没说完便后悔了。
如果这是这人用以解脱的方式,他应该配合,甚至应该高兴才对。
他怎么能那样直言?他心里后悔不已。
艾赛亚却是不以为意,“无论是不是幻觉,总之有一件事,我确定无疑。”伸出手将谢麟搂进怀,轻抚着他的头发,字字清晰,“我还是爱你,胜过其他一切。”
热流,自谢麟的心尖注入,流窜到四肢百骸。他激动得手指都在抖颤,甚至不敢回抱对方,怕被笑话。他的脸埋在艾赛亚的肩膀,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男人气息,以及陌生的淡淡药水味。
很久很久,忽然,谢麟闷闷地发出声音,“你用什么来爱我?先是用你弟弟的心,现在又用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心……”
艾赛亚于是低笑,“也对,我注定无法用心爱你。除了躯体,我只剩下灵魂,那么,我以我的灵魂来爱你。”
谢麟就此说不出话来,终于张开双手,将他紧紧抱住,不想放,再也不要放手。
在这个拥抱中,是两个久别重逢的爱人。
谁说爱情离开过?
“但是你也应该明白——”艾赛亚再度开口,语调低沉,“谁都说不准,我的状况会不会什么时候又恶化,如果……你接受得了吗?”
谢麟想了想,抬头看向他,“你的希望是什么?”
“我曾经不希望……”艾赛亚皱起眉,“我看见我的家人为我承受过什么,我不希望你也像他们一样。但现在我又觉得,假如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最后看见的,是你的脸。”
他放开眉头,唇角轻轻撩动,“抱歉,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我‘死’过一次之后就变得自私许多。”
“没关系。”谢麟笑起来,趋前在他嘴角亲了亲,“我喜欢你自私一点。”
艾赛亚微微睁大眼睛,也就笑了。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只小袋子,取出里面的两枚戒指,一枚为谢麟戴上,另一枚,由谢麟为他戴上。
两人相视一笑,让一个缠绵的吻来代替所有言语。

今天,谢麟年满二十五岁,艾赛亚在酒店里为他办了场小型酒会。
酒会上没有外人,来的都是艾赛亚家族中的人,包括他的姐姐、姐夫、两个小外甥等等,还有就是他的母亲。
当萨洛蒙斯夫人说出那声“生日快乐”时,谢麟回复的是:“我一定会看好他,尽我全部力量来照顾他。”
相似的话语,不同于上一次的勉强应付,这次的谢麟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
体会得到他的心意,萨洛蒙斯夫人展露微笑,托住他的手轻握了握。
不然,又能怎样呢?虽然说,卫斯理的事难免令人心有芥蒂,可艾赛亚已经明摆着是要定这个人。她身为人母,叹息之余,唯有祝福。
不久后,又有二人到来,谢麟看到时震撼不已,当下疾步跑去,给了他们满满的拥抱。
“爸爸、哥……”他看看谢轩,又看看狄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来,他甚至未听艾赛亚说起邀请了他们。
真是,好大一个意外惊喜。
激动渐渐平复,他忽地想到什么,眼神复杂起来,“你们……”
“不说我们。”狄默笑笑,“今天在这里的,只是你的哥哥和父亲。”
谢麟张了张嘴,话语溜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其后,谢轩与萨洛蒙斯夫人交谈起来,气氛和谐。谢麟远远望着,感觉有点怪异,但是心中暖暖。
“像作梦一样。”他自言自语。
狄默喝着酒,问他:“怎么说?”
谢麟耸肩,“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这是不应该的。”
“没有这回事。”狄默说:“这是你应得的,你比我有权幸福。”
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教谢麟心头一震。
“胡说八道。”他脱口而出地反驳,“你才更应该,但是被延迟了太久。”
狄默只是笑,不语。
谢麟但觉一阵苦涩,狄默是很出色的人,他一直也如此认为,可为什么连这样的人都得不到幸福,就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可是,十几年啊,这两个人真的有这么罪不可恕吗?
谢麟咬咬牙,“不行,我看不下去!我要把你们煮成熟饭。”
狄默一口酒险些呛到,“什么?”
“要就全家所有人一起幸福,放心,我支持你到底。”说完,谢麟转头张望,找到艾赛亚的所在,他跑过去,拉住他开始密谈起来。
狄默站在原地,若有所悟地浅笑着,摇了摇头。

〈番外篇〉
玻璃心

这只是几个日常片段。
场景之一,客厅。
沙发里,两个人原本只是如寻常一样地坐着看电视,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滚作一团。
既已如此,也就这样吧!
偏偏,事情又没这么顺利。
亲热得好好的,谢麟倏地喊停。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艾赛亚便暂且停住。
随即,只听见谢麟问:“你怎么样?”
艾赛亚不知所云。
“什么怎么样?”
“这个。”谢麟指指他的左胸。
艾赛亚明白过来,有点好笑,但又知道谢麟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安慰他说:“我没事,别担心。”
好,既然没事,那就继续吧!
可是未过多久,谢麟又叫停,询问:“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有怎么样。”艾赛亚低沉地说。
他开始觉得不太好笑了,如果同样的情形再来几次……
还真的是越不希望来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当谢麟第三次叫停的时候,艾赛亚扣住他的下巴,“你给我闭嘴。”就此一吻封缄。

场景之二,浴室。
鸳鸯浴从来就不是能随便玩的游戏,浴着浴着,不小心就会变成了欲。然后,就只得先泄欲了。
盥洗台,谢麟坐在上面,两条腿挂住艾赛亚的腰,借环在他颈上的手来拉住自己,以免软绵绵地倒下。而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抚摩他胸前,爱不释手似的。
满室的热气缭绕,混合著男人的喘息,旖旎无边。
原本,也就应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个声音扫兴地嚷嚷起来,“等等,你太激烈了,放松一点……”
这并不是情动的求饶,尽管谢麟脸上的确情潮汹涌,但他眼睛里却泛着冷静的光。
“哪里激烈?”艾赛亚漫不在意地说。
“真的很激烈了,你看你的心跳很快。”谢麟的手按在他胸口。
艾赛亚才知道他的手是做这种用途,眉头皱了皱,决定不予理会,“这是正常的。”
谢麟抿住嘴,无法反驳。毕竟是在这种时候,连他自己的心跳也是加快的。但是,他的情况和对方又怎么一样?
不过片刻,他又嚷起来,“不行,你的心跳太快了,不能这么做下去……”说着,他的手从艾赛亚胸前收回来,单手撑台,把自己往后推。
艾赛亚扣住他的腰,猛地一拖回来,被他扯离的部分再一次重重地顶入他体内。
至此,艾赛亚依旧半个字也没说。
也不需要他说,谢麟理解他的意思,行动就是最直观的语言。
“可是你……”谢麟犹豫地扭动着腰,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我一点事也没有。”艾赛亚终于开口,声音坚定、喑哑、危险,告诉他说:“我很好。”
“那……”谢麟眨了下眼睛,“那就是我不好,我感觉不太好,请你为我轻一点,可不可以?”
艾赛亚再度沈默,两只眼睛幽幽地盯牢他,良久,叹了口气。
“你知道减轻火力的后果是什么吗?”他深邃地笑,“战局将被拉长。”

场景之三,卧室。
尺寸豪华的大床上,睡在下方的人,是艾赛亚。
至于跨坐在他上方的,自然,除了谢麟不做第二人想。
其实从前谢麟很少这样做,但现在,他深刻地发觉到这种体位的好处。他可以不用思东想西,只管做下去,放情尽兴。
而对于艾赛亚而言,不必再被谢麟反复“叨扰”,这就已经够了。他对骑乘位倒是没什么感想,偶尔试一次也不算坏。
总之,这一夜平平安安。
但到了第二天,艾赛亚刚刚醒来,便发现谢麟趴在那里唉声叹气。
“怎么了?”艾赛亚吻了吻他的面颊。
“我的腿动不了。”谢麟苦着脸。
“动不了?”艾赛亚探手去捏他的大腿。
他立即唉唉地叫起来,“别碰,别碰,一碰就痛。”
“痛,怎么会?”艾赛亚一时糊涂。
“还用问吗,不就是肌肉使用过度。”谢麟再度深深叹气。
艾赛亚于是了然。
说到底,这是谢麟自找的,但他毕竟算是出于好意,艾赛亚其实也被他弄得有些为难。现下,无话可说,只是凑前在他肩头亲了一下。
接着,听见他自言自语般碎碎念:“可恶,没想到这么难搞,只能间隔几天再做一次了,要想一晚几次是不可能的,啧……”
艾赛亚哑然失笑,挑起眉,“不是还有我吗?”
“你?”谢麟瘪嘴,“你不行。”
“我不行?”艾赛亚的眉挑得更高。
谢麟“哎呀”一声,“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意思。”
“我知道。”艾赛亚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翻过身,直直地看进他眼中,“但你又知不知道,我真的没事,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听?”
“你说一万次都没用。”谢麟苦笑两声,是无奈的。
艾赛亚静默少顷,说:“那么事实你总能看到,目前为止,我的状况都很良好,我的体检状况也很好,你是在杞人忧天。”
“可是……”
“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但别把我当作玻璃娃娃,我没有那么脆弱。”
“话是这么说,但我肯定还是要小心点吧,我还想你和我白头到老呢!”谢麟瞪眼。
艾赛亚怔然回望,慢慢地,嘴角舒展开来,无尽温柔爱恋地道:“我们会的。”
“这是空头支票。”谢麟现实地说,尽管他也希望它可以兑现。
“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做到。”艾赛亚坚定地告诉他。
他开始动摇,“真的?”
“真的。”艾赛亚说:“我可以发誓。”
“你怎么发誓?”
“我,向天发誓,我一定要和你白头到老,如果我不守誓言,就让我以后满面皱纹、牙齿掉光,天天被你骂作‘糟老头’。”
谢麟的双眼越张越大,“噗”一声笑了出来。
好一个文字陷阱,他感叹道:“你真无耻。”连老天也敢戏弄。
“爱情里从不需要羞耻。”艾赛亚说。
刹那,谢麟就被这份凛然深深打动,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几下,附和道:“不需要羞耻,你说的对。”
真爱,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宝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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