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中的贵妇人 by 沙奇
文案:
曾经被过去伤害而神经质的我,
以为自己会永远的躲在象牙塔里……
感谢你小心的温柔包容和等待,
使得我不必如梦境里的贵妇人般──
带著哀伤、寂寞的微笑……
我就像顽固的骑士,硬要将你救出自建的牢狱。
为了靠近你,我借用了迷惑世人的贵妇人之力,
让从遥远的过去就存在于梦境中的女子成为你我的桥梁。
比起激烈的爱情,我更希望我们的恋情
如温暖的朝阳;似宁静的流水。
第一章
1999年11月17日发生了轰动全美术界的事。
晚上十一时,美术商兼鉴定家的雨果·克里斯朵刚由纽约赶至意大利,冒着大雨抵达马克森公馆。佣人开门让他进来时,雨果仿佛雨水的化身似的,无论是雨伞﹑外套,还是他上个月刚买的皮鞋都滴着水。
「汤马斯呢?」雨果让佣人帮他除下外套,一边问他。
「在这里,雨果。」不知何时站在大厅中央的豪华楼梯上的汤马斯·马克森对他扬起手。和湿淋淋的雨果不同,汤马斯一直待在升起火的房间内,悠闲地等待雨果的到来。即使是在自宅里,汤马斯在招待客人时都身穿西装,和一般贵族子弟不同,是个家教良好的人。
雨果不禁在心里牢骚着。要不是为了画,他绝对不想和汤马斯接触,哪怕成为他的好朋友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生意上的好处和方便。
「我没想到你真的今天就赶来了。」汤马斯走下来,脸上是他一贯的笑容,充满魅力。
「我已经迟其它人很多了。画在哪儿?」雨果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厌恶的表情。
「记者会也才在今天下午召开过而已,我保证你没漏掉什么。看你湿成这个样子,要换件衣服吗?会感冒的。」
「我这样就可以了。看过画以后,我立刻离开。」虽然这么说,雨果的皮肤因寒冷而苍白,双手亦颤抖不已。可是,他不能在汤马斯面前显得一丝软弱!
汤马斯保持微笑,没再说什么。他带领进入右边的门,沿着走廊来到最后一个房间。
这房间似乎是个游戏室,只有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小茶几,壁炉的火正熊熊地烧着,这就是为何门一打开,雨果就感觉到一阵暖气冲来,房间犹如春天般,可见已经烧很久了;当然,是为了从寒冷的夜晚中来探访的雨果。
「画呢?」雨果不用四处张望便知画不在这里。在这种温度下,不把它毁了才怪,而身为搜集名画的专家,汤马斯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不要急,我把它放在隔壁的房间。」汤马斯说道。「你确定你不要先让自己温暖起来吗?喝一杯茶如何?」
「那就请给我一杯茶。」考虑片刻,雨果要求道。他可不想在看到画以前先行冻死。
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茶车,上面是一套十九世纪的茶具。汤马斯就从那茶壶里倒出热热的大吉岭红茶来,两颗糖,三分一的牛奶——为什么他连自己喝茶的习惯也知道?可是雨果没开口问,免得又增加汤马斯无谓的自信心。
「请。」他把茶杯递给站着的雨果。这里的一切都价值不菲,要是湿淋淋地坐下,弄坏了任何东西可不是雨果可以赔得起的。
喝一口奶茶,恰到好处。大吉岭的强烈味道和三分一的牛奶配合得天衣无缝,是雨果喜欢的组合。
看见雨果的脸红润起来,汤马斯安心地笑着。
「不如你把茶一齐带过去吧!你很迫不及待要看画吧?」
「是的,麻烦你了。」
打开另一扇门,少了家具,造成世界轰动的画就在眼前。
那是一副大约高3公尺,阔1.5公尺的人物像,在画中的是个少妇人,身穿十七世纪法国贵族服装,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身朝左边,眼睛望向右边手上的褶扇。无论是构图﹑色彩﹑笔触,无一不是上帝之作。
雨果口中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整个人被画中的贵夫人迷失了魂。
「这么优秀的画家,居然没有人知道!」他喊道。
「『梦境里的妇人』。十八世纪的法国名画家,欧格斯丁·曼德拉奴曾在信中对友人提到这副画,把画里的每个细节都形容在纸上,甚至于说和这个画家比起来,自己的作品简直和小学生的画一样。也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注意到它的。」汤马斯说着,在椅子上坐下。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这件事我没对外发表,可是可以告诉你。是走私集团的人介绍给我的,说是创世巨作。我本来还不把他当真,对方似乎也是冒险才拿到的,急着把它脱手,就让我过目了。」他想到当时的情形,脸上的笑意更浓。「我一看就知道这就是曼德拉奴所形容的画,用九百万把它买下了。」
「九百万!这可以值九千万!不,搞不好更多!」这可是让曼德拉奴自叹不如的巨作!
汤马斯只是耸耸肩,不做评语。
「你打算怎么办?」雨果问,眼睛不曾离开过画。
「目前有纽约美术馆﹑罗浮宫﹑大英博物馆,还有意大利政府出价购买,可是我还没决定要给谁就是了。而且还要请你来鉴定这是否真品。」
其实大家早在心里认定了眼前这个就是真品,但是行事上还是要请人来鉴定,以便给世界一个交代,更何况鉴定之后,身价也会大增。
「不行,我不够资格,至少也要找经验丰富的鉴定家来。我可以介绍哈利·罗勃森给你……」雨果念出世界闻名的画画鉴定家的名字,脑子里继续运转还有谁的名字……
「随便你要找谁,可是你一定要在内。我指名要你。」汤马斯阻止他说下去。
雨果看了他一眼,有点为难地别开眼睛。
能够为这样的名画鉴定,雨果当然会很高兴,可是他可以吗?会成为画商是因为这是父亲传下的职业,鉴定执照也是五年前的第三个考试才拿到的。在这个美术界里,他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雨果,你还以为我会为了让你看这副画一眼,打电话到纽约去要你千里迢迢地赶来意大利吗?别傻了。这是一个让你一跃成名的好机会,你有这个能力。」
??我有这个能力吗?其实有没有都无所谓。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在这一行有番大事业。更何况和几个前辈在一齐工作,自己的存在和意见根本是可有可无的。可是……
雨果抬头看了看画中的妇人一眼。
「……请让我考虑一下。」雨果吐出这句话,让汤马斯的眼睛更加充满笑意。
「我等你的消息。」
§§§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男人,结果只是个无趣的人罢了……
你连一个人生目标也没有,活像个行尸走肉……
真可怜,在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爱你的人……
你为何不干脆死了算了!
头脑负荷不了,强迫雨果从恶梦中醒来。
房间里一片昏暗,可是不时有鸟叫声由外面传来,表示已经天亮了。
刚才的梦还厉厉在目,连手心的汗水都证明了雨果对它的恐惧。
……不要怕,雨果。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你是自由的人,没有人会责备你,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一切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雨果在心理重复着心理医生教他说的话,藉以稳住自己的情绪。
一﹑二﹑三……慢慢睁开眼,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魔鬼已经不在了。
雨果在被汗水弄湿的睡衣上披上晨袍,起身把窗帘拉开,让阳光射进来,将黑暗赶走。
第一次看到「梦境中的夫人」已经是两星期前的事了。
如汤马斯所预料,雨果接受了鉴定的邀请,而且请来了名鉴定家,英国的哈利·罗勃森以及意大利的安东尼奥·布兰地。闻知是要鉴定「梦境中的夫人」,二位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即使汤马斯提出多奇怪的要求。
「我希望你们能在我的地方进行。」汤马斯在上星期对三人说。
三人不约而同地互看。
「各位也知道,这是我花了九百万美金买下的,如果在运输上或在其它地方被盗走的话,不只是我,连保险公司也会很伤脑筋,所以我希望就在这里进行鉴定。如你们所看见的,为了它,我空出了一个房间来让你们工作,隔壁的游戏室也一齐提供给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吩咐这里的人,他们都会照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说毕,他用蔚蓝的眼睛望向在座的三人,没有人提出反对。基本上,只要不是太差或太离谱的地方,他们很乐意在任何地方工作。除了雨果之外。
「既然如此,各位先生要住下来吗?特别是哈利先生。」
「不用了,我和这里的老朋友约好要到他那儿去住。离这儿不远,走路就到了。偶尔运动一下也是不错的。」67岁的哈利拍拍自己40吋的大肚子说道。
「我家离这儿10分钟车程就到,不劳费心了。」留着小胡子,脸孔有意大利人少有的温柔线条的安东尼奥笑说。「倒是雨果,你就住下来吧!昨天你说你正在许愿池附近的旅馆住?那多麻烦,还是接受马克森先生的好意吧!」
这是陷阱!雨果在其它人没察觉的情况下瞪向汤马斯,发现对方正对自己笑着。
虽然很想说不,可是鉴定究竟会进行多久根本是未知数。也许三天,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一个月!在这种情况下,只单是住宿费就高得惊人了,根本不是雨果可以负担得起的,而且那旅馆的隔音设备欠佳,晚上还会听见隔壁的恋人声音……
「我已经准备好房间了。叫司机送你回去拿行李吧!」汤马斯说道,眼神充满笑意。
「那就麻烦你了。」雨果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很不愉快。
就这样,雨果在汤马斯的住处待了两个星期,和汤马斯相处了两个星期。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居然忍耐了这么久。
换上衬衫和长裤,雨果和以往一样,八点准时到餐厅。厨师已经准备好二人份的早餐在餐桌上了。
坐在面向窗口的位置,雨果开始在吐司上涂草莓果酱,佣人倒来伯爵红茶。这时候,家里的主人来到。
「早安!你还是一样准时呢!」依然穿着睡衣,批着晨袍的汤马斯精神抖擞地走来。佣人随即为他倒一杯蓝山咖啡,瞬时附近都飘逸着咖啡香味。
「你也一样。昨晚不是凌晨才回来吗?」雨果不看他一眼,咬一口吐司。
「你注意到?可是总不能抛下客人睡到日出三竿吧!而且这是唯一能和你交流的时候。」
「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交流的。」雨果接着他的话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汤马斯丝毫没被他泼的冷水溅到。「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都不见得很了解对方,更何况我们才认识了一年而已。」
他拿叉子把蛋黄弄破,让蛋汁流入下面的吐司里。
对汤马斯到底了解多少呢?
27岁,马克森家的长子,父亲是英国的名望贵族,全家却迁到纽约住。年轻的汤马斯是投资业的霸者,从投资赚来的钱比正业还多,而且对艺术很有研究。这就是为何什么厉害背景也没有的雨果会和他扯上关系的原因。
那时候如果没有硬撑着出席新美术馆的开张就好了……恶梦的结束是另一个恶梦的开始,雨果深切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工作进行的如何呢?」汤马斯问。
「如预期般在进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一个星期就会好了。」
「一个星期吗?真是快啊……」汤马斯叹息道。
这样可以早些进行拍卖,对你不是也比较好吗?可是雨果没有说出口。他绝不能给汤吗斯任何一个「旧事重提」的机会。
「我吃好了。」
雨果放下刀叉,起身要开始工作的时候,汤马斯给他带来惊人的消息﹕
「罗勃森先生今天和人有约,不来了。布兰地先生因为在米兰的女儿今天预产,也请了假赶去看她。」
为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雨果回过头,用杀死人的眼光看汤马斯。
「因为上述原因,今天要陪我吗?」汤马斯喝一口柳橙汁,笑着问他。
这就是为何他即使多想赖床也要起来的原因。要是不趁雨果开始工作前逮到机会邀他的话,可能到他回纽约前都不可能了。
雨果漂亮的眉毛皱在一齐,拼命想出理由来拒绝他。忽然,他灵机一动,想到自己一直都要去做的事。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我另外有预定了。」
「我不能同行吗?让我做你的司机吧!」说着,汤马斯起身欲尾随雨果离开。
「我有脚可以自己走,而且还不至于不认识这里的路。多谢费心了。」雨果冷淡地回绝他。
这世上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怎么样也不想同处的人,对目前的雨果来说,汤马斯就是那个人,比伤害自己最严重的马莎更来得……
§§§
在充满古书香的图书馆,沈浸在如山的书堆中;不只美术,还看了法国历史﹑法国皇室家谱等书。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已经傍晚六点多了。
真糟糕,从早上就待到现在了。看的多是雨果不十分熟悉的意大利或法国原文书,令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看完,如今头痛和疲惫感一股冲向全身,告知他已经到达极限了。除下银框长方形眼镜按摩眉间,发现自己的肚子正闹「空城」。
把书本合上,雨果决定吃过晚餐再回去。可是,一想到佣人可能已经准备好食物在等他回去,只好直接往马克森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行人多是下班赶着回家的人,可是偶尔会有几组男男女女早已出来游荡。经过快餐店或酒吧的时候会看到一﹑二个喝了酒的人兴奋地大声说着﹑笑着。对这些完全不在行的雨果捉住外套领子,低头走过他们,担心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刚经过身旁的人用口音极重的意大利文对他喊些什么,身边的朋友跟着笑起来,雨果亦当做没看到。
在大学时候是有和朋友出来吃过饭,在酒吧里聊天,可是雨果永远都是最早走的一个。像其它人那样喝得天花乱坠,大伙儿一块到朋友家过夜的经验他从来没有过。说好听些是雨果晓得如何保护自己;另一个说法,他是个无趣的人。
什么都好,以前到底有没有过这种生活对未来也没什么影响。就算有,也是坏事连篇!看以前的那些朋友就知道了!雨果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忽然,雨果撞到迎面而来的人,双方都险些跌倒。
「喂!看清楚你走哪儿!」对方的男人愤怒地喊道,似乎是喝了些酒。在他怀里的女人格格笑着。
「对﹑对不起。」虽然对方也有错,雨果还是老实地道歉,只想尽快离开这不是很收悉的地方。
「雨果?」
听到女人叫自己的名字,雨果惊讶地抬起头。
马莎?为何会在这里碰到她?雨果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
「谁啊?」男人问。
「哎,就是我的前夫嘛!不是跟你说过的?」马莎毫不回避地说。
「哦,就是那个连作爱都循规导矩的家伙?」
雨果羞怒地握紧拳头,全身已不住在发抖。
「你是为了工作来的吧?」看似也有些喝醉的马莎问他。「世界还真是小呢,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介绍给你认识,我的新男友,罗伊,是意大利人哦!好热情!这次带我来意大利玩。」
「是这样……」雨果恻着脸,不和他们做眼神接触。「我赶时间……」
「喂!下次见面,我教你让女人爽得飞上天的作爱技巧吧!」看来非好人家的罗伊在大庭广众前大声疾呼,让雨果更快步走开。
「讨厌啦,罗伊!」马莎刺耳的笑声不断传入他耳中。
够了!够了!不要再纠缠我了!
至到听不见人声了,雨果才放慢脚步,在路灯下休息。此时的他脸色苍白,汗水伴着呼吸节奏滴在洋灰路上。
不要紧张,雨果!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人能杀害你了!振作起来!
雨果在心中吶喊。
看到自己无法停止颤抖的双手,他流下愤怒的泪水……
第二章
「结果他居然……」
汤马斯伸出手示意爱莉停止说话——没错,那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对不起,失陪一下。」
快步来到大门,雨果正往楼梯走去。
「雨果?」
看出异状,汤马斯唤他的名字。雨果看他一眼,又迅速别过头,快速地上二楼。
虽然灯光昏暗,可是汤马斯看到了。
「怎么了?」走到汤马斯身后的爱莉问。
「对不起,有一些事情……可否请妳先回去,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不待对方回答,汤马斯唤来佣人,自己则往二楼,雨果的房间走去。
汤马斯轻敲门后打开,见房间一片黑暗。从走廊射进来的灯光可以隐约看到雨果正坐在地上靠着床,背对着门口。
汤马斯不禁感到一阵心痛,在雨果的身边蹲下。
「雨果,发生什么事了吗?」他轻柔地问。「你刚才哭了。」
「我才没有……」雨果低着头,用带着鼻音的声音细声回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遇到什么了吗?」汤马斯不死心地问。「看着我,雨果。」
良久,雨果抬起头,眼镜下的眼睛浮肿,还有眼泪的痕迹,而且双唇毫无血色。
「雨果……」汤马斯心疼地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你今天遇到什么了吗?」
「……」雨果低头不语,梳得整齐的头发掉了几根在额头前,在他的脸蛋上增加了一丝柔和。
「难道,是你前妻的事?」汤马斯做了一个猜测,只希望那是错的,可是,雨果点头了,整个人缩得更小。
「雨果……」汤马斯抱住他,只希望可以给他些无言的安慰。
虽然认识不久,但他自认了解雨果的前妻给雨果带来多大的伤害。
「看你,全身冰成这样。我帮你放热水澡,你好好洗个澡,早点上床休息。肚子饿吗?要不要我叫厨房准备一点三明治或者热汤?」
雨果摇摇头,犹如一个无助的小孩。
「那我去帮你放热水。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想。」汤马斯把他牵到床上,帮他脱掉外套。
好不容易把水的温度调好,回到雨果身边,发现他躺在床沿,双脚还在地上,早已睡得不省人事了。
汤马斯苦笑,把他抱起,安置到被窝里面去,怜惜地注视他安祥的睡容片刻后才离开。
§§§
……流水的声音缓缓进入依然在梦境里的雨果的耳朵,稳定得让他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心。接下来,他感受到一只大手抚摸自己的额头,体温传送到雨果的体内,舒服得他不想那只手离开。
忽然感受不到那只他依恋的手,雨果慢慢睁开双眼,房间里有阳光的气息。那是因为窗帘微开的原因。
以后也把窗帘开些吧!
雨果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个。
他坐起身,环视四周,丝毫没有人的影子。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吗?
也因为这个舒服的梦,恶梦没有如往常般侵入他的脑子,使雨果有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安祥的睡眠,早上也不用因为恐惧而起床。
他起身往浴室走,注意到不一样的地方——浴池里放满了水。
是我放的吗?可是我没有洗过澡的感觉。再看看自己的身子,连衣服也是昨天穿的,不是睡衣。
这时候,记忆才渐渐恢复了。
??那么,那一切不是梦了?我听到的水声是浴室里传来的,也就表示说,那只手也是真的了……
以为一切是几分钟前才发生的事,事实上是好几个钟头前吧!雨果因为那只手,沈睡至到天亮。
想到这里,雨果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除了汤马斯之外,已经没有他人的可能性了。
「为何总是被他看见最糟的地方……」雨果喃喃。
§§§
「那个……」哈利戴上他的老花眼镜,慢腾腾地看着手上的纸说。「我想马克森先生也知道,鉴定一副画是要化验颜料的化学成份,看是否那个时代所使用的,然后是画布。接下来是检验画家的真迹以及画法,很可惜,在我们无从得知『梦境中的妇人』的画家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做这项检查……」
比预定的时间更早得到鉴定的结果,现在,在放置「梦境中的妇人」的房间里聚集了三位鉴定家,画的主人,汤马斯·马克森,以及﹑围绕在墙壁四周,在马克森家里工作,亦对画的结果有兴趣的佣人。原本低温的房间因为人带进来的热气而稍微温暖起来。
「梦境中的妇人」挂在对着门口的墙壁,似乎因为人潮也看起来生气勃勃,画中的年轻妇人显得比平常更艳丽无比。
身穿炭色西装背心和裤子的汤马斯看似轻松,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经过多项检查之后……」哈利继续道。「我们可以很肯定的说,这副画,确实是传说中的『梦境中的妇人』!」
众人用之前锁在体内的紧张感放出小小的欢呼声,还有一些高兴得抱住旁边的人,互相握手。
「恭喜你,马克森先生。」安东尼奥向汤马斯伸出手,连胡子看起来都在微笑。
「谢谢你们。」汤马斯礼貌地回握他的手,和刚才没有太大的改变的态度证明了他从头到尾都相信着自己不会看走眼的。
「如果记者现在就在这里的话,今天晚上全世界就会轰动起来了!」哈利用力拍汤马斯的背。工作结束了,加上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什么礼貌﹑距离的,他都已抛到九霄云外了吧!加上汤马斯的年龄比他儿子还小!
「是的,可是我打算明天才召开正式的记者会,希望到时候三位都能够在场。」汤马斯说着,眼光飘向在一旁迟迟不动的雨果。「雨果,怎么了吗?」
「请问,召开记者会以后,就会开始拍卖这副画了吧?」雨果问。
「是的,最慢后天就会进行了。」
「虽然很唐突,可是,是否可以慢点才召开记者会呢?」
所有人都被雨果的话打断喜悦,奇怪地看他。忽然成为众人的焦点,雨果尴尬地垂下眼。他可以感觉到哈利和安东尼奥惊讶的视线,但最让他不敢面对的是面前的汤马斯……
「雨果,你是说你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吗?」汤马斯打破沉默问道。
「不是的。我相信这副确实是真品,可是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言下之意是?」哈利走上前,毫无保留地逼问。
他可是当了20年的一流鉴定家,到前年为止还是英国鉴定会的主席,怎么可以被一个新人如此怀疑自己的能力!
「罗勃森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很惊讶地,平时看似软弱的雨果如今却丝毫不害怕,平静地望向比自己高的哈利,开始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相信各位的鉴定,更何况我自己也加入这个鉴定工作,知道这个结果是不会错的。可是,自从达·文西大师解剖人体以后,肖像画家开始画近乎完美的男女比例和肉体,而这位妇人似乎缺乏了一点女性的什么……」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消失。
「很有趣的见解。」安东尼奥开口说。「那么,你针对这点,找到了什么吗?」
「很对不起,我没有。」雨果老实道。「但我深信我们缺少了很重要的一点。崇拜完美的人体比例的曼德拉奴很清楚知道这点,所有毫无保留地赞美它,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而且非找出来不可。」
「如果他知道的话,为何不写下来呢?」汤马斯用平静的口吻说。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在寻找。」雨果懊恼地扶一扶鼻粱上的眼镜。「马克森先生,我明白这是无理的要求,可是我希望你能延后记者招待会,再给我一点时间来检查这副画。这样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含怨而死吧!」
「亲爱的雨果,你的烦恼已经更多了。我可不希望自己是那个给你致命一击的人。」汤马斯开玩笑地笑说。
这一点也不好笑!雨果不满地瞪他。但是连哈利和安东尼奥都在笑;在不知道这句话下面的故事的情况下,对他们来说确实只是个惹人一笑的无心之言。
「很可惜,记者会是不可能延后的了。」汤马斯恢复认真。「可是我可以把拍卖会延至一个月后,你觉得如何呢?」
即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呢……雨果的眉头深锁。
「我明白了,谢谢。」寥胜于无,一个月就一个月吧!
雨果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在这一个月里自己不会倒下。
§§§
如料想的,记者会一结束,当天的电视和报纸都充满这副画的新闻,预计价钱已达至一亿五千万。同时,所有人都感到不解为何汤马斯·马克森没有趁势召开拍卖会,把当时答应各美术馆会拿出来拍卖的梦幻名画收回自己的翼下,要待一个月后才举行。
有人说汤马斯是想把价钱炒高,正等待时机;亦有人说其实他早已私下把画买了给其它人,但这样就不可能一个月后再把它要回来吧?甚至于汤马斯被画中人给被摄魄夺魂,根本没有要卖画的意思了,一个月后之说只是缓兵之计云云的神话之说也渐渐出现。
真是傻啊!真是被夺去了灵魂的话,也早被夺走了,根本轮不到一副画!汤马斯回想着世间的议论纷纷,不禁发出笑声。
「少爷?」在一旁为他倒茶的管家听到他的笑声,以为他怎么了。
教养比当今王室还好上几倍的汤马斯少爷居然有这种行为!
「没什么,多米尼克,只是想到好笑的事罢了。」
「是。」
「雨果呢?」
「雨果先生现在正在书房里看书。他说晚餐时候再叫他就好。」
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件以后,汤马斯坚持不让雨果独自外出,惟恐他在外面会发生或遇到什么事。得知他要去图书馆,汤马斯提供家里的书房给他,里面甚至有在外面的图书馆都难找到的藏书。从此之后,雨果把时间都花在里面,不眠不休地翻看书籍,偶尔进行「梦境中的妇人」的修复工作。
「是这样。」接过管家泡的茶,汤马斯以正确又优雅的姿势把它拿向嘴唇,慢慢喝下去。
这样的少爷,到底要怎么样的女性才会适合他呢?照顾马克森家30年有多的多米尼克管家时常会为这件事暗自烦恼。
外界的人都把汤马斯看作两种不同的人。他是个出生良好背景,知书答理,同时热爱艺术的上流贵族,但另一方面,他却是个在投资业上善于投机取巧的人。虽然对建筑的正业没多热衷,但曾有弄跨大公司的可怕纪录。一些恨透他的人都称他是走在尸体上的登山者。
如果他们看到此时的少爷,绝对不会这么想的。管家望着坐在沙发上,面对庭院冥想的汤马斯想道。
这时候的汤马斯什么也不是,就只是个和你我没分别的人而已。贵族也好,企业家也罢,少了这些称呼,汤马斯依旧是汤马斯,依然可以吸引万众对他的青睐,这是到哪儿都不变的事实。
我多米尼克所忠心服侍的,是这样的汤马斯·马克森。
唯独……想到这个月来在家中的那名客人,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雨果先生究竟是对少爷有何不满呢?很明显的,少爷极力在对他表示友善,可是他犹如看不见似的,丝毫没有给予响应,甚至可以用逃避来形容。这绝不是性格所导致。雨果先生对其他人,甚至是下人也用亲切的方式来对待,却对少爷张开全面的保护层,拒他于千里之外。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气很乱。」汤马斯忽然开口。「多米尼克在为什么伤脑筋呢。」
「啊……对不起!」他慌张地道歉。
居然在主人面前胡思乱想!
「没关系,只是在想多米尼克会有什么样的烦恼。」
「我是在担心少爷。」
听见这样的回答,汤马斯似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只是望着门外的风景,无言地笑着。
§§§
不知何时睡着的,也不知睡了多久。雨果感觉到眼前的灯光而睁开眼睛,接下来便是翻书的声音传入耳中。
雨果现在在书房的二楼——说是二楼其实只是加了个楼梯而已,对这房间的全观还是能一眼望尽。虽然一楼有书桌和沙发,但雨果嫌把书拿上拿下太麻烦也太浪费时间了,干脆就在二楼的地上坐下,身边围绕着千千万万本的历史﹑美术书。
他坐起身,背上的毛毯滑到腰际,身边还有一个餐盘,上面是很丰富的三明治和牛奶。
「你醒了?」不远处有声音传来。
雨果抬头,看到汤马斯俊美的脸孔呈现在眼前,脸蛋瞬间变红。
「我本来想拿吃的给你就离开的。」坐在离他五步距离的汤马斯合起手上的书本,微笑着看他。「可是看到这本书很有趣,忍不住看了起来。」
那是雨果睡觉以前在看的,是关于法国历代皇室和贵族的历史。因为写得非常详细,百科全书般大的书犹如字典一样厚,还分上中下三册,很明显的是为图书馆或数据馆所编排的豪华书,而且是法国原文书。
「这毛毯也是你带来的吗?」雨果问。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觉得自己可以如常面对汤马斯。
「是的。我只是把下面的沙发上的来用而已。」
「谢谢。」
对于雨果老实的道谢,汤马斯有瞬间的惊讶,但很快边恢复平常,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看这么多原文书,也难怪你会累坏了。」
「是有点辛苦,可是意大利没有很多英文书,只有忍耐练习我那破破的意大利文和法文读解能力了。」雨果尴尬地说。
「是因为生意上所需才会学的吧!」汤马斯了解地笑说。「我还在英国住的时候学校都会要求我们学语言,一个学生同时会三﹑四个语言是很平常的事。啊,不要顾虑我,你吃吧!已经九点,算是宵夜了。」
「你都还记得那些语言?」雨果很乖顺地吃起厨房做的三明治。虽然想要吃热的,可是这么要求就太过分了。
「嗯。意大利文和法文都有在用,德文和西班牙文只有日常会话的能力而已。」
好厉害!雨果打从心底佩服。如果自己也从小学就开始念的话,是否也可以到他这般成就呢?
「有何不可?只要努力的话,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他为何知道我在想什么?雨果伸手掩住自己的嘴,确定自己没开过口!
「雨果,有时候你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任何人都可以看穿你的思绪。」汤马斯说着。「可是,你很擅长把自己不愿透露的一面隐藏起来,让人怎么也捉不着你。」
「……才没这回事。」雨果握着牛奶杯,发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膜,可见之前是热的。「至少,你都看到我不愿意让你看到的事了。」
后面一句是无意间溜出口的。说出来之后,他立刻后悔,粗暴地别过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我不觉得我看到的任何事是会让你感到丢脸的。」汤马斯故作平静地继续说。「你要隐藏是因为你不愿意受伤害,可是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应该觉得丢脸。那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件那样的事。如果连自己都以它为耻的话,就没办法叫别人不这么想了。所以,不要觉得丢脸。我认为人最脆弱的部份往往都是最美的部份。」
雨果握着双膝不语。他也很想忘掉离婚的事,可是身体深深地记起来了,还不愿意忘掉。然后又遇到「那种事」……
「雨果?」汤马斯伸出手要碰他,雨果出自本能地将他拍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手停在空中,在它周围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对不起,我忘了你恨我。」汤马斯强作镇定地说,但脸色苍白许多。「刚才说得那么堂而煌之,其实伤害你最深的人还是我吧!」
做出落井下石的人就是自己啊!居然还装成圣人一样在这里说着那种话!
「结果,最卑鄙的人还是我自己。」
说了这句话,汤马斯迅速离开书房。
雨果想出声叫他,但声音就哽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惟有眼睁睁看着汤马斯灰心的背向着自己,关上书房的门。
伤害我最深的人吗……
第三章
圣诞节前三天,意大利已开始下起雪,变成银色世界。
到目前为止,马克森家的佣人们都在忙着整理房子好迎接新年,似乎没有要开圣诞晚会的打算。主人汤马斯则每日与不同的小姐外出,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除了固定在早餐出现以外,雨果根本不可能在其它时间看到他,和之前大不相同。
自从那次在书房的事发生以后,二人的中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当然,汤马斯依然会对他虚寒问暖,聊些有的没的,但也仅止于此。汤马斯已不再对他全面打开心扉了。
在自己都没向他掏心剖腹的时候,如何要求人家这么对你?雨果是很明白这一点的。可是心里就是感到不痛快,有什么办法呢?
汤马斯觉得他是自己心中的刺,伤害自己最多,雨果对这点始终耿耿于怀。
他对自己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没错,可是比起马莎,那变得不怎么令他在意了。
不喜欢汤马斯硬闯入自己的生活,但因这种误解的理由而造成现在的局面,雨果说什么也不允许。
……自己不允许又如何呢?雨果垂下手上的画笔,轻叹一口气。反正做完这份工作就互不相往来了,也许趁现在切断这份交情,一切都来得容易很多。
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过去的阴影中振作起来!
「雨果先生?」管家,多米尼克轻敲三下门后进入。「门口有一位马莎·微尔顿小姐要求见你。她自称是你的前妻。」
说着,管家看到雨果的脸色刷地苍白下来。
「我是否说你不在比较好呢?」
「不……我去见见好了。」
「要把她请进会客室吗?」
「不用了,我在门口见她就好。」顿了顿,雨果才慢慢从椅子上起来,把画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谢谢你。」
多米尼克稍行个礼,注视着雨果消失在走廊上的背影。
§§§
走一段路到大门去,雨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啊啊,想忘却无法忘掉的人……
看到雨果走来,对方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雨果!圣诞快乐!」
为何妳能毫无感觉地来见我?妳的笑容到底从何而来?望着马莎,雨果觉得一阵心痛。
马莎依然美丽如昔﹕波浪卷的金发很有精神地落在她的双肩上,虽然是冬天,除了毛皮大衣以外,里面是件贴身的豹纹上衣﹑迷你皮裙和黑色丝袜。如果维那斯出现在现代的话,不外乎就是她这样漂亮吧!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雨果用无感情的声音问她。天知道他心里如今有多激动!心脏仿佛已经守不住它的位置了!
「我看新闻,知道你在帮马克斯鉴定画的事,所以我猜到这里来应该可以见到你。」马莎用甜美的声音说。她也许在期望雨果能够接下去,或是给她一个笑容,可是却失望了。
「雨果,我对上次我们在街上遇到的事感到很抱歉……你也知道的,我一旦喝醉了就会口无择言……」
「已经过去了。」雨果打断她的话。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原谅她了。算了﹑没关系的字眼并没有出现在他嘴里,不是吗?「妳来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
「雨果,我知道这样很过分……我是来跟你借钱的。我和罗伊身上的里拉都用完了,他爸要到新年后才能汇钱过来。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了!」
果然是这样吗?
「等我们有钱了一定会还给你的!我发誓!」
马莎,妳知道你现在的发誓连一美元也不值了吗?这到底是妳的第几次誓言了?我连一块钱都没拿回来过!
叹一口气,雨果无奈地掏出皮包。
「我现在也只有一万里拉。」他翻翻皮包说道。
「那就够了!拜托!我一定会还给你的!」马莎握住他的右手臂说道,眼里充满希望的光芒。
「拿去吧!」一迭迭里拉全交到马莎手里。
「谢谢你,雨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
马莎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一下,挥着钱跑向不远处的一台黑色跑车。在跑车旁站着一位男人,伸手怀抱冲向自己的爱人。
雨果记得他。他就是上次那个罗伊,马莎的不晓得第几个男朋友。
他帮马莎关上车门,然后往雨果的方向望去。雨果感觉到那脸上的笑容是冲着他而来,令他不寒而栗。
黑色跑车扬尘而去,雨果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紧张的情绪舒解下来。
没有钱的新年和圣诞会是什么滋味的呢?他叹口气,缓缓走回屋子,丝毫没发觉到管家在一旁把刚才的一齐都看在眼里。
§§§
洗好澡,正准备到餐厅用晚餐的雨果在大门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
汤马斯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正把外套和帽子交给旁边的管家。
「雨果,正好。我还想上去叫你用餐呢。」汤马斯对他说。
「外面在下雪?」雨果望向外套,发现上面有雪花。
「是的,今晚似乎会是个大雪,要把多盖点被子才行。」说着,他跟随着雨果往餐厅走去。
「你今晚没有约会吗?」雨果头也不回地问他。
「一切的事情都弄完,也没必要出去了。到新年为止,我打算好好休息一下,谁也不见。」汤马斯以轻松的口吻说。
这言下之意是什么呢?在暗示之前难以见面是因为事务繁忙而非私情?还是表示着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会在自己身边?不管是哪一个,雨果发现自己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在新年时候是这里唯一一个人罢了!
到达餐厅,佣人已把一切都准备好。
「我来开一瓶酒,好吗?」管家问道。
「就这么办吧!开个适合今晚的主菜的酒。」汤马斯笑道,然后转头对雨果说﹕「多米尼克是个很好的洋酒专家,连一些知名的餐厅的人都比不上他。」
雨果只能点点头。对他来说,酒都是一样的。
长得可容纳二十人左右的大餐桌如今只有两个人坐,看起来是蛮可悲的。雨果和汤马斯占了一个角落,二人面对面地坐着。汤早已准备好在桌上,而且热度适中。两位佣人各站在角落,不时为他们做出适当的服务。
虽然在这里住了有一个月了,雨果对这种只有高级餐厅才有的服务还是很不习惯。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末了!还有几间餐厅提供到这种程度了!这里和外面的世界脱节了吗?特别是用餐时候,雨果总会在心里如此牢骚着。有人在身边看着你吃饭就表示他们也在身边看着你出错,而且还是要被拿来和汤马斯那样的人来做比较!
眼前的汤马斯徐徐拿着面包,撕下一小块在上面涂上牛油。吞下后,再拿起管家倒的红酒来喝,一切的举止简直就是礼仪课程里的示范似的!
「你在吃薯条的时候也会用刀叉吗?」心情无由来的不好的雨果讽刺地问。明白他只是气上心头的汤马斯没有被侮辱的感觉,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搞不好那笑容也是礼仪课程学来的!
「不,我在麦当劳吃薯条的时候一次会放五条在嘴巴里。」
「骗人!」雨果惊讶地看他。
「真的,而且我在日本小吃店吃拉面时会发出全店里最大的声音。你不觉得那样才会比较好吃吗?」
「不管怎么吃,味道不都是一样的吗……」雨果无法想象眼前的少爷会一手抓五根薯条,像蛇一样把它们吞进肚子的样子,也对他吃面会发出声音的行为深锁眉头。
「我只是想说,不管一个人怎么吃东西,最重要的是全部吃完,这才是对厨师的一种礼貌。你不认为吗?」汤马斯喝完最后一口汤,轻擦拭自己的嘴唇。
雨果不得不承认,汤马斯的嘴唇是他看过最好看的。颜色漂亮,形状优美,而且十分饱满,会让人忍不住想触摸,看是否真如看到的那般柔软……
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雨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怎么了吗?」汤马斯问。
「不,没什么……」感谢上帝他没看出什么!如果被他知道的话,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主菜是用红酒调味的烤鸭。虽然是在其它法国餐厅都可看到的普通料理,雨果仍觉得这里的最好吃。
厨师该不会是从名饭店挖角的吧?
「雨果在新年和圣诞节里有什么计划吗?」
「不,我没有。你呢?不用和家人一齐渡过吗?」之前在他和哈利的谈话里得知汤马斯的家人为了迎接新世纪会到第一个迎接新年的国家,纽西兰去。
「我也没计划。」汤马斯说道。「看来就我们两个一齐渡过安静的一年了。」
「还有一名妇人。」雨果指的是那副画。
「是的,还有一名贵妇人。」他笑着迎合。
……真糟糕,已经和他在一齐太久,习惯了吗?雨果不安地想。虽然已经很明白汤马斯是个绅士,可是毕竟是有前科的人,太放松的话没人能肯定一切不会重蹈覆辙。
「你不用和家人一齐过吗?」雨果问。
「不,我们没这种习惯。纽西兰离这里太远了,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赶回来也太迟了,所以我想总要有一个人待在这里。更何况我也想陪在妇人,还有你身边。」
啊……为何从会回到这样的话题来?雨果决定以静治动,对他的话不做发表感言。汤马斯亦不强求,继续他们的晚餐。
——雨果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的感受好多了。
§§§
圣诞节。
就连空气也变得不一样的圣诞节里,雨果却一如既往,吃了早餐便动身进行画的修复工作。
「这样不会太无聊了吗?这么好的节日里,一道出去走走吧!」汤马斯对他建议过,却很快被驳回。
不想和他二人相处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是最重要的是雨果如今身无分文。因为自己软弱的个性,前妻只对自己拜托两下,即使万分不愿还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加上现在银行都休假,没有多少店会接受外币的。
当然,如果汤马斯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一定会不由分说地把钱借他,不,甚至于给他,而雨果就是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才矢口不说。他不想再欠汤马斯任何情了。
结果,连汤马斯也留在家里不外出,二人一齐渡过平静的圣诞节。
雨果从洗手间回来,路上看到管家多米尼克正讲电话。
「是的,汤马斯少爷已外出了。没有,他没有带手提电话。少爷吩咐过不希望人打扰。很抱歉,我会通知他的。祝您有个美好的圣诞,爱思丽小姐。」
「这是第几个电话了?」雨果见他挂上电话便上前问。
「雨果先生,这是今天的第七个电话,可是少爷交代我除非有要事,否则全推掉。」
现在才快十一点而已。看来接下来的一天,多米尼克只要站在电话旁就好了。
「真是辛苦你了。」雨果不禁说道。
「不,这只是小事一桩。」老管家微笑的时候,眼尾的皱纹更明显了。
这时候,第八个电话响起。
「失礼了。」
「不,你忙你的。我也要回去工作了。」雨果报以微笑,往放置画的房间走去。
——雨果先生笑起来,一点也不比少爷逊色呢。
一边响应电话里的人的话,多米尼克的脑子里想着。
晚上,吃过火鸡大餐和传统的法国圣诞蛋糕,汤马斯要求雨果和他下一盘棋,雨果亦答应了。
「你要找的资料有进展吗?」汤马斯手拿教皇问道。
「完全没有。我好不容易搜集到十七世纪的宫廷画家的全部资料,可是里面没有人的画风和『梦境里的妇人』的一样,所以那有可能不是宫廷画家的作品。」
「但是不是宫廷画家的话有可能请贵族为模特儿吗?而且还画得这么大一副。」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只能想象这副画是见不得人的画,所以没署名,在当时的任何一本书上也没提到。」
「见不得人的画是指……?」他放柔尾声,充满魅力的翠绿色双眼直视着我。
不得不承认,在和他眼神接触以及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瞬间,雨果的耳根子酥软,身体热了起来。
「不被众人允许的恋情。有可能是情人的画,其中一方是有家事的人,那画成了情人不在身边的慰籍。」
听了,汤马斯点头认同。
「确实是有可能。」
「总之,在约定的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雨果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地望向棋盘而不是他,即使全身的神经都能感受到他织热的视线……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问题是雨果有权压抑这份感觉,甚至于抹杀它。
忽然间,多米尼克走来。汤马斯收回自己的无言的热情,恢复以往的温柔。
「雨果先生,有一位叫麦克·丹尼尔的心理医生来了。」
「麦克?」雨果惊讶地望向多米尼克。
「是的。他人现在在会客室。」
「是谁呢?」汤马斯问雨果。
「是……我在美国认识的心理医生。我的心理医生。」雨果不自在地回答道。
凡是会显露出他软弱的一面的,他都不想让人知道,而会有心理医生十足了证明自己对过去的不幸依然耿耿于怀,导致要看医生才行。
在多米尼克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会客室。一位高挑的金发中年人站在炉火旁边,在看到雨果的时候露出无比灿烂的微笑。
「麦克,你怎么会来这里的?」雨果走到他眼前回应他的摊开的双手,给他一个拥抱。
眼尖的麦克注意到雨果身后的汤马斯轻拧眉,心里的恶作剧欲望萌生。
「我早想放个假,来意大利看看了,可是太过能干的秘书老把我的行程排得满满的,怕我赚不到钱。」他笑说。「这次既然你在这,我就以来看你的名义偷溜出来了。」
「只希望你回去以后,卡西的位子上不是只有一封退职信吧!」雨果脑里浮现那名能干的秘书的精明脸孔。
「所以我必须买个皮包回去给她才行。有空陪我去逛逛吧,雨果!」
雨果露出无奈的笑容,这时才想起汤马斯有跟着自己来。
「汤马斯,我给你介绍。」他回头,邀请汤马斯加入。「麦克·丹尼尔,我的心理医生。这位是汤马斯·马克森,这次的工作的委托人。」
「久仰大名。」麦克亲切地伸出手。「每次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我都好想当面仔细瞧瞧你。」
「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吗?」汤马斯回握他的手,脸上是他一贯的迷人笑容。
教育良好的汤马斯至今从未因个人私情而在他人面前失态,没有可能会压抑不了小小的嫉妒心的。
「看医生还带着行李,应该是才下机吧!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住下来。」
「可以吗?」对方毫不客套地接受。「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有,请不要叫我医生,叫我麦克就好,汤马斯。」
虽已年过三十,麦克有中年人的成熟,刚才握住汤马斯的手却证明了他依然充满活力。金发和汤马斯浅淡的颜色不同,是活泼朝气的黄金色,蓝色的瞳孔亦丝毫没有冰冷的感觉。
如此有魅力的男性,真能做心理医生吗?只怕病人看到他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多米尼克,麻烦你把麦克带到楼上的房间去吧。」汤马斯稍微回头对管家吩咐道。
「啊,请准备两间。」麦克扬起两根手指道。
露出奇怪的眼神的不只多米尼克和汤马斯,连雨果也不解地看他,但立刻就了解到。
「难道是……」
「没错,明天伊安也会来。」
挂在麦克脸上的充满魅力的危险笑容。
第四章
麦克嘴里的伊安是个律师,负责雨果的离婚案,所以双方是透过雨果才认识的。
虽然身为一名律师,其实一点说服力也没有。除了律师职历不深以外,伊安·科鲁斯多弗是位身高不到170的男子,皮肤白晰,褐色毛发,鼻梁上偶尔会架着一副小小的长方形眼镜,乍看之下会以为是老花眼镜,整体看来丝毫没有律师的样子。个子纤细的他绝不容许别人谈到他的外表,可见他恨透了自己的小个子和毫无魄力的温柔气质,除此之外是位十分好相处的人。
「伊安是跟着你来的吗?」身边多了一位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雨果绷禁的神经早已松开,如今正和来房间拜访自己的麦克聊天。
麦克坐在床沿,帮他做一些简单的身体检察,脸上的表情告诉雨果他很满意雨果的身体状况。
「不是,是我追着他来的。」他回答雨果的问题。
雨果奇怪地看他。
「他老是不肯和我一齐过圣诞夜,我强迫他告诉我原因,所以知道他要来法国和意大利。现在人大概还在从法国下来的飞机上吧!」麦克瞇起眼睛笑说。
「那你为何不和他一齐到法国去?」
「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我不可以跟着他,否则他不会告诉我。」
「那你……」
「我没跟着他。我这不就自己来意大利了吗?」他摊开双手,狡猾地说。
刚认识麦克的时候,雨果只觉得他充满魄力,笑容包含嘲笑人的味道。后来更了解他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享乐至上主义者,而且知道自己拥有男女都能吸引的优点,把它运用得尽善尽美,誓必迷倒众生。可惜,路走多了还是会跌倒,竟然栽在一个身高不到自己的下巴的小个子手里。
「结果你来是为了伊安。」雨果平静地说道。到底是为谁而来,他一点也不在乎,虽然看到麦克还是很高兴。
「有一半也是为了你。」麦克这时候收起笑容,换上认真的脸孔。「你在来以前告诉我不会太久的,可是却过了一个月都还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在意大利出事了。」
「对不起,我忘了联络你。」雨果道歉道。
「看你的样子,在这里似乎没病发呢。你身上没带药吧?」
身为医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患者不药而愈。在雨果严重的前两年,镇定剂和止痛药随身拐带,可是病情一稳定下来,麦克立即禁止,坚持不肯给他买镇定剂的医生许可证。
「其实我发作了一次。」雨果老实报告。
听到他的话,麦克皱起眉头。
「什么时候?没事吗?」
「在路上,不过我自己走回来了,没有昏倒。那天我还睡得很好呢!」
「没吃药?」
「没有。就这么睡着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雨果不禁尴尬起来。
那可说是他对汤马斯重重改观的一项吧!不但没有做出趁人之危的举动,甚至握着睡着时的自己的手﹑抚摸自己冰凉的额头﹑安慰自己……
「那就好。虽然不晓得为何会平安渡过,但是以后你可以继续用当时的方法,以后一定会大大改善的。」
麦克叹息。床旁的台灯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要继续用那方法?雨果难为情起来。
一个大男人还要妈妈陪在身边睡觉?别开玩笑了!
他的变化当然被麦克看在眼里,但无意戳破。
「那你明天要去接伊安吗?」雨果问。
「不,我相信他会来这儿看你的。我告诉他你在这儿。」想到伊安明天的表情,麦克恶作剧的笑容更明显了。
「好了,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说着,麦克站起身,伸展四肢。
「你很快要走吗?」雨果又问,如同不愿母亲离开的孩子般。
在麦克的面前,他是个孩子。一个脆弱,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麦克了解他的一切,令他得以在麦克面前表现最软弱的一面,对麦克撒娇。
理所当然,雨果并没有发现这无形中培养的一面。如果他发现了,一定会立刻停止和麦克的会面,躲回自己的象牙塔里。
「不,我想在这里过完新年。我也会劝伊安这么做的,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的协助才行。」
雨果安心地点头,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皮沉重起来。
麦克走出房间,静静地关上门,然后发现汤马斯站在1公尺远的地方看着自己。
——这么晚了,他为何从雨果的房间出来?
已换上睡衣,外面穿着晨袍的汤马斯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新来的客人,心想自己是否在无意中邀请了一个情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晚安。」麦克对他微笑,刚才的恶作剧心再度生起。「他累得睡着了,请不要打扰他。」
听到他暧昧的说词,汤马斯以为自己会忍不住一拳打在他那自信满满的脸上。但是他还是没这么做,只紧紧地握手成拳,用严厉的眼神瞪向对方。
以为自己很压抑了的汤马斯没有发现到的是,商界人对他的可怕形容并非浪得虚名。只是短短的几秒钟,麦克迫切地感受到汤马斯对自己的杀意,以为要被他杀死。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但是在这里造成过多的误会,真命天子来的时候反而变自己无以招架,吊在树上任人宰割了。
「你要进去看看他吗?也许他会很高兴的。」
考虑了一下,汤马斯决定接受他的建议,步向麦克站立的地方,雨果的房门前。
「那我先回去睡了,晚安。」麦克识相地离开,趁自己还完整无缺的时候。
打开房门一看,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汤马斯靠走廊透射进来的光线,小心走到雨果的床边,在习惯黑暗以后端详出他的轮廓和五官。
雨果又再次发出犹如叹息声的呼吸,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访客。
上一次看到的睡脸和这次一模一样呢!汤马斯不自觉地微笑。
这时候,雨果横卧,双眉微皱,手似乎在捉什么东西似的在动着。
汤马斯看到他的举动,伸出自己的手让他碰到﹑捉到。
雨果满足地叹一口,手里握着汤马斯的手,就像上一次一样。
是的,就如现在这样,之前也是雨果主动握紧汤马斯伸过来的手,安心地安置于脖子处入眠。
他到底是在祈求什么呢?一个人的体温?还是心灵上的安全感?无论是哪个,汤马斯自认有供给他的自信,而且不是一个晚上,而是无数个,不管是白昼黑夜……
——请让我等待吧,哪怕会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
§§§
圣诞节以后的第一天早晨,汤马斯一身外出打扮,形状漂亮的眉毛皱在一块儿,表示他现今的心情。
「多米尼克。」他唤身边的管家的名字。「告诉我,为何我必需在这时候去拉加诺的家?」
「那少爷认为什么时候去才好呢?」手拿主人的外套的管家反问,令主人瞬间哑口无言。
汤马斯叹口气,不再抵抗。
「今天还会有客人来,在我回来以前你就看着办吧!」
「是。」多米尼克帮他穿好外套,在门口迎送他离开。
拉加诺家的女儿,苏菲亚很早以前便邀请汤马斯参加家里的圣诞晚会,汤马斯却临时找借口不去,让对方不高兴。当时是没想到会忽然来个不速之客,否则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今天登门拜访的……
麦克虽然是医生,可是汤马斯已把他当自己的敌人,而且是个必需时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敌人。
§§§
第二位客人,伊安看到眼前的人,惊讶得连手上的行李箱都掉了。
「圣诞快乐!」麦克坐在沙发上手拿红酒,悠闲得仿佛在自个儿家似的。「昨天的圣诞节过得如何啊?」
「你你你……你为何会在这里!?」伊安手指着他大喊。「说好不跟踪我的!」
「我可没跟踪你哦,小宝贝!只是没人愿意陪我过圣诞夜,寂寞难耐,决定飞来找可爱的雨果一齐渡过。你可以问他,我昨天就在这儿了。」
雨果在旁点头。
知道自己身边没有帮手的伊安投降地翻白眼,再次后悔自己认识了这个恶魔。
「科鲁斯多弗先生,请让我帮你把行李拿到房间去吧。」多米尼克上前拿地上的行李箱,欲趁战事还没爆发前躲避。
「麻烦你了,多米尼克。啊,顺便拿个杯子给伊安吧!他也要喝一点酒。」麦克强先说道。
「我不喝!大白天喝酒,成何体统!」
「乖宝宝,喝酒才会快高长大哦!」
被说到痛处,伊安瞬间变脸,恨不得把眼前的家伙千刀万剁!
「告诉你,麦克·丹尼尔。本人是169.7的正常身高,一点也不矮!」
而且喝酒快高长大这种谎言也掰得出来,太瞧不起人了!
「是吗?但是在186的我看来,你是个名副其实的矮子。」他仍旧保持笑容,愉快地道。
「是你这笨蛋长太高了!反正你也只有身高可取吧!」
「真的只有这样吗?」麦克瞇起眼反问,脸上浮现打坏主意时候的表情。
伊安知道再斗下去,输的一定是自己,决定住口。
打一开始一直坐在一旁观战的雨果手拿伯爵红茶,不晓得该对二人视而不见还是帮忙劝解的好。
一如既往,和汤马斯﹑麦克吃完早餐以后想到书房去的,但是却被麦克阻止,要求他陪自己聊天,同时等伊安的到来。当时汤马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在麦克眼里,让他乐不可支,可惜雨果丝毫没察觉。
——被一身的教养妨碍了情路呢,汤马斯!
心理医生,加上眼尖的麦克不可能看不到汤马斯对雨果的感情,而且他也不相信汤马斯没跟雨果提过,可是两人之间这种暧昧不清的感觉是什么呢?很明显的,雨果在逃避汤马斯,但不全是因为他不认同汤马斯的感情。
是其它更深的原因……
「既然伊安也来了,雨果,你就让我们参观一下名画吧!」收回思绪,麦克建议道。
「对了,我也想看看!」难得可以靠近看到轰动世纪末的名画,即使没对艺术没兴趣的伊安也不禁想拜见一一下。
抵不过两人的要求,雨果带麦克和伊安去参观「梦境里的妇人」。
门一打开,画就在眼前。
「真是太美了!」麦克忍不住赞叹道。
经过雨果对些许退色的地方进行补修过后,妇人看起来更是生气勃勃,笑容更加灿烂了。
「这就是市价超过一亿的名画……」伊安喃喃。「我要工作几年才能赚到这笔数目的钱?」
「嫁给我的话,保证你新婚之夜就可以看到现金。」
「你送我,我也不要!」他瞪一眼说这句话的麦克,之后继续将精神放在画上。「为何马克森先生还不卖掉呢?」
「是我任性的要求,拜托他再给我一点时间……」
「为了查出画家吗?」麦克问。
「算是吧……」详细解释的话,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干脆就这样吧!雨果靠在墙旁,看着两位他最亲密的朋友环视着画。
「话说回来……我老觉得在哪儿看过类似的画呢。」
伊安话一出,雨果的精神立即上来。
他没听错吧!?
「伊安,你说的是真的吗?」雨果紧张得捉住伊安的手臂。
「不﹑不要这么激动。我只是说好像而已……」
「伊安,话可不能乱说啊!」麦克在一旁也说道。「仔细想清楚吧!」
「我又不是专家,怎么可能记得这么多呢?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拜托,伊安,你努力回想一下。是在哪里,什么时候看过类似的画?那画是什么样子的?」
「在哪里……」伊安皱起眉头,拼命地回想。
他不是个爱画的人,很少跑美术馆,更何况要是在美术馆看到的话,其它人不可能没发现的。是在哪儿呢……
「你看到的画,很大吗?是画板吗?彩色?油画?」雨果又问。
「雨果,你太紧张了!」麦克在一旁提醒。
「不是彩色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真奇怪,我肯定我看到的和这画里的人不一样,可是为何会有看过的感觉呢?」
「会是记忆交错吗?」麦克的职业病发,心理医生的习惯有开始了。「人的记忆力本来就不可信。原本没看过的东西被别人一问,也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伊安是不是也属于这种情况?」
再努力想了片刻,还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对不起,雨果。搞不好真的如麦克所说的,只是我的记忆力做怪而已……」
「是这样吗……」雨果虽然微笑,可是失望的表情还是很明显。「没关系,反正时间还多得是,我可以慢慢找!」
他望向画,无奈的神情更明显了。
麦克的手绕到伊安的脚,用力捏了一下,眼里带点责备。
第五章
此时,汤马斯在做甚么呢?
身在拉加诺家,即使对于这次的应酬百般不愿,汤马斯还是面带笑容,和平常无异地面对众人,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聆听眼前的人的无聊话题。
再半个小时就告辞吧!迎和着对方的话的同时,他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汤马斯身边有了美人,就对大家不理不睬了。」苏菲亚酸溜溜地道。
这话令汤马斯一怔,但还是没表露在脸上。
「哦?此话怎说呢,苏菲亚?」
「还说呢!自从你找到那副『梦境里的妇人』以后,就好少出现了。连每年都会出席的圣诞晚会也没来,每个人都说你的被那假美人勾去了魂魄了!」
原来是在说画的事!汤马斯苦笑。
「圣诞夜里有几位外地来的朋友拜访,所以我在家里和他们一块儿渡过了。」这可是实话。
「是这样吗?」苏菲亚的哥哥,戴维挑眉,不羁的俊脸上是玩味的笑容。「汤马斯的脸告诉我们,你现在恋爱了,而且爱得很深!」
「戴维,别取笑我了。」不愧是汤马斯,丝毫没出乱子。「而且如果我的脸真表现出来,早在一年前就该被你看穿了。」
「什么!?」两兄妹从椅子里坐起。「你真的恋爱了?」
「只是我的单恋而已。」他明白地承认。
「骗人!」苏菲亚的眉头一皱,眼泪似乎要出来了。
「有汤马斯·马克森攻陷不下来的人物吗?一定是你还没说吧?」
就单看汤马斯的脸蛋,同样身为男人的戴维都有些着迷,更何况女性!而且马克森家族可是赫赫有名的贵族,家族历史可追溯到十五世纪的地方领主,搞不好还和皇室扯上关系。如此身份条件,那女人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那个人应该知道我的心意的,但是……」汤马斯拿起咖啡,轻呷一口。
「汤马斯,那女性我们认识吗?也许可以帮你一把哦!」戴维用手肘顶他两下,却立刻被妹妹露在手帕外的眼睛怒视。
「不,你们不认识。而且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一辈子了。」
「一辈子!」
「汤马斯,她到底是谁?真的有这么好吗?」苏菲亚埋怨着问。
汤马斯凝视手中的咖啡杯,不自觉地露出关爱的眼神。
「水晶……」
「咦?」
「对方是个像水晶的人。」
§§§
和雨果邂逅的情形如今仍然仿佛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被周围的人视为天之骄子的汤马斯可说是个无神论者,认为自己如今的成就是自己一手建起的;即使没有出生在现在的环境里,走到今天的这个地位也会在十年,不,五年后发生。唯独和雨果的相遇,汤马斯首次感觉到神是存在的,而且送给他一个毕生的礼物。
在纽约的朋友新开了一家美术馆,许多画界的人士都在第一天出席了,汤马斯亦以朋友的身份前往祝贺。在人潮里,他看见了和其它人在说话的雨果,自此眼睛不再从他身上移开。
朋友拉了看来有些怕生的雨果,如汤马斯所希望的来到他的跟前。
「汤马斯,这位是我的朋友,雨果·克里斯朵,也是美术商兼鉴定家。」
确实是像水晶一样清晰透彻呢!汤马斯望着他发出极度诱人的微笑,相信任何女士看了都忍不住脸红。
「幸会,我是雨果。」雨果递出名片,一边简单地说道,眼镜后浅褐色的眼曈看了汤马斯两秒便移开。
「雨果,汤马斯可是美术界里的大人物,以后多巴结他,绝对有好处!」介绍人消遣地笑说。
「雨果最喜欢哪位艺术家的作品?」汤马斯问。
「爱瓦·曼克吧!我很喜欢『吶喊』,那是个无人能模仿的世纪名作,。」
「确实呢。」可是汤马斯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会比较写实派的画家,比如较久以前的达·文西﹑曼布兰,或是近代的莫内﹑degas。
原本想再接下去说的,可是却被前来的人把雨果带走。
「汤马斯,其实把他介绍给你是有原因的。」朋友盯着离去的雨果说道。
汤马斯充满兴趣地望向身边的人。在旁人说令他感兴趣的话题时,他一定会直看对方眼睛,一副兴趣无比的表情,让对方有深受重视的感觉,连埋在心海深处的秘密都可对他一一道出。
「雨果是我在两年前认识朋友,当时的他和太太正在闹离婚,后来因为这件事得到精神衰弱,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我在想也许开朗的你可以帮他一点。」
「他……离过婚?」汤马斯有些惊讶。俊美如他!
「详细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和太太在一齐三年,结果就吹了。幸运的是还没孩子,这样才没有伤及无辜。」朋友拍拍汤马斯的肩膀。「我已经没办法了,就看你的了。」
这时候的雨果正和两个人谈话,不时面戴微笑。如不是朋友告知,汤马斯会以为雨果身上传来的淡淡伤感是与生俱来的。
他用漂亮的笑容和安宁的表情当作糖衣,包裹住里面沸腾得伤及自己的身心的不幸,把众人骗得团团转!
是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吗?汤马斯心想着,呷了一口手上的香槟。
从此,汤马斯便单方面和雨果保持联络,强硬地闯入雨果的生活,想让自己成为雨果的生活的一部份,就像雨果是他的生活的一部份——很重要的一部份——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已过晚餐时间很久了。原本不想留到这么晚的,可是盛情难却,结果耗到连晚餐也在别人家用过才脱身回来。
「欢迎回来。」多米尼克上前接过汤马斯的外套。
「雨果他们呢?」
「雨果先生和科鲁斯多弗先生正在画室里,丹尼尔先生则在书斋里看书。」
「这样?」汤马斯稍微拍下落到头发上的雪,决定先去和新来的客人打个照面再去洗澡。
打开娱乐间的门,见到雨果和伊安二人此时正坐在沙发上聊天。雨果露出了难得的轻松微笑,是在汤马斯面前不曾有过的笑容。基于这一点,汤马斯不禁为自己暗自感到悲伤起来,尽管这是意料中事。
种下这场因果的人是自己,还能怪谁呢!
伊安看到进来的汤马斯便连忙起身,主动对他打招呼。
「今早抵达的时候才知道马克森先生不在家,没能跟你打招呼,真是对不起。」
「请叫我汤马斯就好。身为主人的我竟然没亲自迎接客人,要道歉的是我才对。」他亲切地笑道,不失风度。「请不要拘束。现在在这家里的除了我和雨果之外,就几位佣人和管家而已,当成是自己的家就好。」
「谢谢。」
随后,汤马斯转向在旁边的雨果,表情更加柔和了。
「今天晚上会冷,早些上床休息吧!画室太冷了,会生病的。」
「我知道了。」雨果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睑,不敢对上汤马斯的绿色眼眸。
两人此时看在伊安眼里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他并不想让伊安误会啊!
「那么,二位慢慢聊吧!我先失陪了。」
说完,以与刚才一样安稳的脚步步出房间。
那稳重的脚步踩在不太厚的地毯上会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就如汤马斯本身般。柯南·道尔创作的人物,夏洛克·福尔摩斯名探曾以现场遗留的脚印推理出主人的性格,看来脚步声似乎也可以有同样的效果。
「比传说中更有魅力的人呢!」
「啊?」雨果回过神,望向伊安。
「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不是吗?」伊安说道。
看来他对汤马斯的印象极好,否则稍微内向些了的伊安不会轻易对首次见面的人做出如此正面的评价的。
不知何由,雨果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对伊安称赞汤马斯这件事感到不快。
——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皱起眉头,始终不愿推敲自己的感觉因何而来,不愿去面对真相——
雨果对汤马斯的感觉,正在起微妙但明显的变化。
§§§
汤马斯在洗澡时忽然想看某一本书,洗完,换好衣服后,发现书正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决定前去寻找。
书房里少说也有三万本,能全看完已是令人佩服,怎么能奢望汤马斯去记住位置了?
干脆有空要叫多米尼克把书整理一下,数据输入计算机好了。他想着。
打开书房的门,发现灯还是亮着的。
坐在单人椅上的是从晚餐后就待在书房里的麦克。沈浸在书香世界的他直到汤马斯走到一公尺的距离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欢迎回来。」他除下只有工作和看书时才会戴的眼镜,笑着面对汤马斯。
「你还不休息吗?已经过十一点了。」汤马斯问。
「十一点了?」他看看手表,叹了一口气。「我都没发现!难道那两个人还在聊天吗?」
「很有可能。我三十分钟前看到他们还在游戏室里。你怎么不加入他们?」
「难得看到这么多绝版的好书,不趁这机会看看太可惜了。」他挥挥手上的书。「话说回来,你居然把第一版的爱丽思梦游仙境随便放在这儿,太不小心了吧?」
「哦,那是我祖父时代留下来的吧!听说是作者送给他的。」
听了,麦克轻嘘一声。
「难怪里面有作者签名!这下可值百万吧!」
「那是奶奶很喜欢的一本书,对我们来说,珍贵的并不是它的价值。」
「说的也是!」
他把看到一半的书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汤马斯瞄了一眼,知道那正是他要找的书。
「话说回来,你和雨果相处得如何呢?」
「这是心理医生对病人的调查吗?」汤马斯反问道。
「不。」麦克倒入椅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算是对好友的关心吧!」
——好友吗?
「一切如你所见。」汤马斯亦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你喜欢他吧?」好个单刀直入!
汤马斯望向麦克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肩膀垂下。
为何今天老在这话题周围打转呢?
「是的,我喜欢他。我爱他。」他老实回答,蛮有豁出去的感觉。
「那雨果呢?他又如何?」
「麦克,你是心理医生,难道看不出来吗?」
「心理医生也是人啊!」他摊摊手。这动作让人感觉到他的高大,特别是那双大手,仿佛可以包容下一切。「更何况爱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难以理解的。」
「难以理解吗……」确实是这样呢!
「雨果应该不讨厌你。」麦克老实说出自己这一天两夜的观察。「可是他在抗拒你。是因为他讨厌男人吗?好像又不是。男人和女人不同,对同性恋往往没有太大的包容力,而且多是持以极端的态度。要不就非常讨厌,要不就自己多少也有这倾向,更何况是在得知身边的人对自己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态度更明显。雨果的态度太暧昧了,仿佛接受,可是却处处做出抗拒的举动。还是他根本还没发现你的心意?」
「不,他是知道的。」汤马斯平静地说,让人无法猜透心思。「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
平时正视说话对象的绿色眼睛此时垂下眼睫毛,望向自己的膝盖。
「可是,」汤马斯继续说道,眼神飘向远方﹕「我以最坏的方式告知他了。」
不会吧……?麦克皱起眉,感觉事态严重。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麦克,我根本不该活到今天的。」绿色的眼瞳如今看来暗淡无光。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吗?
「早在那时候,我就该死去的。这样的我,还能多要求什么呢?」
§§§
门忽然被打开,发出巨响,吓了雨果和伊安一大跳。
怒气冲冲的麦克走进来,捉住雨果的手臂就要把他往外拉。
「雨果,我们离开这里!」一直都温柔带笑的声音此时激动得可怕。
「麦克!?」
「麦克,你在干什么!」伊安急忙上前阻止,要拉开两人。
虽后赶到的汤马斯只呆立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变成了最没有权力制止麦克的人,尽管他是这屋子的主人。
「我不能让你待在这人身边!马上收拾东西跟我走!伊安也是!」
「你疯了?这种时候你叫我们去哪里?」伊安几乎咆哮道。
这时候,雨果似乎了解了麦克的举动,转头望向汤马斯。
「……你告诉他了?」
汤马斯无言,眼里带着不晓得属于痛苦还是内疚的神色。
「雨果,你居然瞒着我这件事!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啊!」麦克气急败坏地道,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我这么不能让你信任吗!?」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雨果大声回道,身体开始不住颤抖。「我……也是男人!这种事,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毫无头绪的伊安在一旁目瞪口呆,完全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那你怎么能处之泰然地为这男人工作?还住他家里!你就不怕再发生一次吗?早知道有这么一段事,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来了!我还要告他!」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肯告诉你!!」这时候,泪水已流出雨果的眼眶,沾湿了他的眼镜。
听到雨果的话,麦克呆愣下来,手也放松了。
「……好不容易从打官司解放,你又要把我推进去吗?在被老婆抛弃之后就是被男人强暴!你是想要我上头条新闻吗!?」
瞬间,空气凝固了起来。原本温暖的娱乐间温度降至冰点。
伊安眼睛睁得更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开始哽咽的雨果。
麦克茫然地看着雨果。
在门旁的汤马斯闭上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还不容易才振作起来,好不容易才想要忘掉的……为何又要提起?」雨果除下眼镜,双手掩面,不愿面对众人的视线。
「都已经开始不在意了,为什么还要……」
「雨果!」
「雨果!」
游戏室突然骚动起来。
隔着用一道门的梦幻妇人把男士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很奇怪地,平常看来温柔美丽的笑容,如今竟然透露一丝落寞……
第六章
事情发生在清爽的秋季。
很惭愧地,离汤马斯海誓山盟只过了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事情就发生了。
在朋友的婚宴上,不习惯喝酒的雨果难得地喝下三杯香槟和两杯红酒,加上难得放松心情,更催促了酒精的效力。
「雨果,你还好吧?」同席的友人不放心地问。
「我没事……」他瞇起眼睛笑,恢复婚前还算开朗的神情。
那仿佛梦一般的生活已成云烟往事,再也回不来了。可是,现在的雨果感觉就像在梦里一般,处在制造梦幻的游乐园里,到处都充满嘻笑声,到处都是快乐的人。慎重的性格使雨果并没有酒后乱性,头脑还是能够清楚地听到旁人的谈话,而且对答如流。唯一改变是犹如身处云端心情,对谁都回以迷人的笑容,让众人险些中了他的迷魂计,拜倒在他身下了。
其实雨果是个好看的人,否则万人迷的马莎当年不会决定和他结婚的,不过他吝于贡献笑容,也不和人深交,给自己造成无趣的影像。
「雨果,我们要到下一个宴会场所去了。你要一齐来吗?」又一人问。
「不了,让我在此告辞吧!」雨果摇头婉拒。
起身欲站稳,脚步却怎也走不好。
又不是小孩子,一点酒就醉成这样吗?他心里不禁懊恼地道。
这时,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支撑住他,将他拉靠向怀中。
「我送你回去吧,雨果。」汤马斯轻柔地道。
汤马斯·马克森,认识才不到几个月的人,却无时无刻出现在雨果身边。要不是雨果是男人,所有人都以为汤马斯对雨果有意。
雨果看他一眼,乖顺地让他扶持自己。
其实他对汤马斯并没保持多大好感。他知道汤马斯听说了自己的离婚悲剧,从此把汤马斯当成伪善者,以为他会如此照顾自己完全是因为廉价的同情心作祟,受人所托才答应了下来。可是今夜他发现自己是需要汤马斯的照顾的。他没有开车来,现在这时候已没有电车了,出租车也不一定愿意载一个醉酒的人。更重要的是,在靠在汤马斯的身上的那一剎那,雨果发现自己的身子已酥软无骨,没有办法再步行了。
汤马斯招来司机,小心翼翼地帮雨果坐进车内,然后问了他的住址,吩咐司机开去。
二人在后席各占一角,望着窗外飞过的夜景。
毫无议论的,汤马斯会发出一种叫人安心的气灵,在他身边从会不自禁地感到安心。
清醒些的雨果开始擦亮双眼,不得不承认汤马斯是一位好人,一位少有的绅士。
「谢谢……」他低声说道,不在乎汤马斯是否有听见,知不知道这感激其中包含的意义。
汤马斯听到雨果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他。不久,漂亮的唇微微扬起。
象牙塔里的公主开始为自己放下长发了。
45分钟后,车子抵达雨果的住家。
汤马斯叫司机在车里等,扶着完全依赖自己的雨果进入房子,走到二楼的房间。
「雨果,你还好吗?」他不放心地问。「你要喝水吗?」
躺在双人床上的雨果轻点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皮鞋的声音走远,在数分钟以后再度出现。
汤马斯手拿水,单手试着将雨果扶起。
雨果接过杯子,不在意汤马斯的手仍然握着杯,而自己的手正握着他的手。他一点一点地喝着,间中还漏出了些许在杯外,沾湿了汤马斯的手指。
无意间,雨果的唇碰触到汤马斯的食指,让他心头一怔。
汤马斯在宴会上也喝了不少酒,所幸酒量不弱,脸色不变,意志又清醒,根本没人看出来他也有些醉了。
雨果的嘴唇的触感仿佛烙印般烫在他手指上,挥之不去。
终于,一杯水全喝光了。雨果再度躺回床上,舒服地喘息。
汤马斯帮他除下眼镜,眼睛久久无法自他身体离开。
在他拿水去的时候,雨果动手解开了束缚自己的领带,露出暴露在衬衫外的优美锁骨。
汤马斯真的醉了。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他是知道的,可是这一切的理智,一切的伦理早被酒精赶至九霄云外。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夺下眼前的爱人的唇。
只要吻一会就好,不会被发现的……如此天真的想法居然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四片唇温柔地贴上,舌头开始熟练地微敲雨果的齿,侵入他的口腔。
半昏迷的雨果丝毫不晓得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享受着迎面而来的亲吻,发出舒服的喘息。
手不自觉地探进衬衫,寻找胸前的突起,温柔地抖弄着,让身下的人发出呻吟。
受酒精洗礼过的身躯竟然变得如此敏感!
汤马斯终于按奈不住,修长的手指更是往下游走,解开皮带……
蓦地,感觉到下身的异样的雨果睁开眼睛,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梦!
「汤﹑汤马斯!」他开口喊压在自己身上人的名字,开始类似挣扎的扭动。「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早已下定决心的汤马斯更用力按住他,再次亲吻那令他销魂的唇。
「对不起,雨果……对不起……」犹如念咒语般地反复低喃,俊美的脸蛋扭曲起来。
在酒精的驱使下,汤马斯占有了雨果的身子。两具身体彻夜纠缠在一齐,合而为一,沈浸在快感中——
活了27年,汤马斯从未如此鄙视自己。
最后,雨果是没有了反抗,甚至配合了自己,可是强暴就是强暴,这是一辈子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忘记这一切吧!」雨果在事后的早晨对自己说的话在脑中再度响起。
——忘记这一切吧!请当没这事发生过。我们都醉了……
已穿好衣服,坐在对面的椅子面对刚起身,尚赤裸的汤马斯,雨果痛苦地道。
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少勇气?他在膝盖上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红红的双眼证明他刚才又哭了。
接受他的话需要多少决心?自己的感情简简单单地以一句「我们都醉了」便抹杀掉,当时的汤马斯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了上前勒死他!
他,汤马斯·马克森,会因为几杯酒就抱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然而,一切的愤怒在注视着雨果苍白﹑颤抖的身子的同时逐渐消失了,换来无限的爱怜。让自己决定扼杀感情,决定不离开他的,就是眼前这无助的身躯。
也许当时立即消失在他眼前便好了吧!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活在没有雨果的日子里了。
为了补偿,他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对待厌恶自己的雨果,不惜一切要帮他,无论在任何一方面﹕私生活也好,公事也罢,汤马斯把自己的所有都投注到雨果身上,只望伊人能原谅自己,对自己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是在说笑吗……」汤马斯痛苦地掩住双眼,苦笑着。
留在潘多拉盒里的希望是一烛弱小的烛火,而汤马斯已经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再为它努力下去了。
§§§
因为圣诞节过后的突发事件,马克森家的除夕在阴暗的气氛里渡过了。
千年一次的世纪交替,这么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对现在的四人来说什么意义也没有。
偌大的马克森邸自除夕夜开始放大半的佣人两天假,使有着十间睡房﹑两个大厅的大宅更加缺乏人气,而且留下的每个人都感染到主客四人的凝重气氛,没人有心情享受新年。这样的情况居然持续了一个星期!
当夜,事情被揭发以后,雨果当着众人的面前,「咚!」一声地倒下,犹如一具忽然失去灵魂的身体。
依照麦克的说法,这是他反抗外界的侵害的一种方式。在无能再自我防卫的时候,头脑选择暂停运作,一举赶走所有有害物。会做到这么极端的,在医学界里少之又少,初步推测是受过去的环境或接触的人物所影响——马莎曾多次当面叫雨果一死了之,使雨果潜意识里以为这也许是最好的逃避方法。
「她的前妻为何要这么虐待他?」
「你没听说吗……?」
「类似如此的隐私并不能随便问外人,而且我没有想过要雨果去回忆那段惨事。」
面对汤马斯的问题,伊安显得不知所措。他不晓得该如何对汤马斯解释,而且自己是否述说整件事情始末的合适人选。
「拜托你,伊安。」汤马斯再求道。
「……这些事都是在我负责雨果和马莎的离婚案时,从双方的朋友和亲人处听来的。」伊安叹一口气,决定说明。「马莎是雨果大学时的同学,说她是妓女也不过分,三天两头换男朋友,凡是男人都睡过。这种女人本来和循规导矩的雨果本来应该没任何关联的,直到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马莎发现雨果的父亲是曼哈顿一家有名的美术馆的经营人,知道他家境富裕,而且雨果又好操作,才会决定勾上他。两人交往了一年多,毕业以后立刻在马莎的诱惑下结婚。」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拧眉,嘴角露出苦笑,又仿佛在诅咒着话题里的女人。
「结婚以后,那女人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对了,却因为受不了雨果安静又内向的个性,开始露出本性。你应该可以想象出来的,两个性格过度极端的人根本不可能相处得来,更何况马莎这么不安于室的女人。因为生活太无聊,她开始喝酒,甚至于酒精中毒一段时间,后来搭上了其它男人,就开始处处为难雨果,出言不逊,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说得出来。雨果也真是的,居然忍那女人忍那么久,在她嗜酒的那段时间曾搞到胃穿洞!要不是身边的朋友再也看不下去,力劝他当方面提出离婚的话,他现在搞不好已经……」
「为什么?」汤马斯铁青着一张脸,不晓得是太愤怒了还是过于惊讶。「为何要这么容忍她?那种女人……」
「雨果一直认为自己是无趣的人,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以为马莎会那个样子都是自己害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伊安摇头,随后冷笑道。「哼!马莎大概是对他下咒了吧!要是我早杀了她!」
「接下来就是遇到你这罪不可赦的恶魔,对好不容易解脱的雨果落井下石。」
「麦克!」伊安转向刚现身的麦克,出声阻止他。「雨果的情况?」
「我给了他安眠药,让他睡了。」麦克选坐在离汤马斯较远的伊安的旁边,两只眼睛瞪着汤马斯,没有离开过。
事发之后,要不是不得不面对现在的季节,旅馆不好找等诸如此类的现实,麦克是拖也要把雨果和伊安两人带离「魔鬼汤马斯」的住处。
「伊安,你怎么可以把事情都告诉外人?」麦克带点责备的口气问。
「你敢肯定地说他是外人?」伊安老实不客气地回瞪他。身为律师,他很快便对麦克的语病下手。
「你到底是站在谁一边了?」
「我站在雨果那边,所以不是你,也不是汤马斯!」他快速地反驳,就像这一切都是事先写好的剧本一样。
「你是在说我没在帮雨果吗?」
「会弄到现在这地步,你敢说自己不用负责任吗?」较没性子的伊安再也受不了和麦克吵架,决定不要再留下来做他和汤马斯的「调解剂」,快步离开客厅。「右手抚在心口上好好想想吧!」
如果你敢再造次,就绝交!!——他的眼睛是这么说着。
这种像小孩子似的的作风,要是其它人,麦克绝不会当真,可是从伊安·科鲁斯多弗身上来的话,他是半点不敢怀疑。他可没有这种勇气去试探这句话的真假呀!只见平日潇洒的麦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去,满脸委屈痛苦的表情,看在旁人眼里活像是心脏病发作前的中年人。
「伊安,你等一下……」
「不要跟过来!」
麦克·丹尼尔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汤马斯除了觉得二人的关系有趣以外,还感到些许的羡慕。
爱情的表现有很多种。麦克和伊安的关系无非是其中一种,像是一对欢喜冤家。相比之下,他和雨果之间却什么也不是。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不是敌人,更不是恋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独自一人的汤马斯,脸上露出难得的沮丧。
§§§
褐色睫毛弹了几下,眼睛才缓缓张开。
「雨果?」伊安见雨果醒来,又打算回去梦境里,急忙出声喊他。
一天24小时,雨果大部份都处在昏睡状态,再这样下去,身体无疑地会衰弱下去。
「雨果,醒来吧!」伊安伸手轻拍他,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你已经超过10小时没吃东西了。我拿麦片来给你,你起来吃了吧!」
——10小时了?怪不得头脑重重的……
雨果呻吟一声,好不容易才坐起来,无力地倚在枕头上。
「你觉得怎样?」
「好累……」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已经早上11点了,你昨晚没吃东西就睡,空腹17个小时了吧!睡太多头脑也会昏昏沉沉的呢。」伊安笑道。「来,就算没什么胃口也要吃下去。」
自从事情被揭发后经过一个星期,雨果食不下咽,眼看又瘦了几公斤,之前的冰肤玉肌如今变得只比尸体的颜色好一点点。
「帮你开一点窗帘,好吗?」
得到的答案只有摇头。太久没见阳光了,只会觉得刺眼而已。
他小口地吃着热牛奶冲软的麦片,很明显地只是做样子应付眼前的人罢了。
「雨果,你打算怎么办?」伊安打破沉默问。
雨果放下汤匙。和盘子碰触的汤匙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不见天日,死沈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画的期限就快到了,我还是丝毫没有进展,现在这种情况也只有放弃了。」细小的声音道。「身体好一点之后我就回美国。」
伊安欲言又止。
雨果会不知道他在问的是什么吗?可是雨果把自己的脸埋在光线外,伊安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当他正在考虑是否该进一步说的时候,雨果已举起汤匙继续进食。在伊安的眼里看来,这明白的地表示雨果希望话题可以中断。
「麦克呢?」沉默一阵后,雨果主动开口问。
「美国那里打来越洋电话,好像是公事。他要我传告你晚一点会拿药过来给你。」
「嗯。」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30分钟后,伊安收好盘子,看雨果的精神好些了才放心离开。
看着门慢慢关上,雨果再度闭上眼睛,不过头脑依旧清醒。
这时候,开门声传来。雨果瞄了一眼进来的人,连忙又闭上眼睛装睡。
进来的人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以稳重的脚步走近床边,在雨果旁边停了下来。
知道对方在注视自己,雨果的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在这段相处的日子里,雨果的警戒心完全放轻松,却在一夜之间被破坏了。他再次害怕对方会伤害自己,尽管这么久以来已经证明了他不是如此的卑鄙小人。
几分钟过去了,他继续看着装睡的雨果,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雨果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就连手指也在戒备着,仿佛对方一有动作便会弹跳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雨果露在外面的左手,使雨果发现自己原来在颤抖不已!
缓缓地,身体起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自左手起达到全身,神经快速地舒解下来,放松的身子重新沈如被窝,连心跳都恢复正常。
似乎感觉到雨果的变化,他松开手,以同样的脚步声步向门口,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雨果马蓦地张开双眼,忍不住大大呼一口气。
汤马斯知道他是醒着的!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伸出手来安抚紧张的自己!
昏沈的感觉一扫而空,脸蛋亦出现红潮。
雨果知道刚才的逃避态度伤到汤马斯了,而自己居然在为这件事深感懊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抵达这个家开始,雨果知道自己从没给过汤马斯好脸色看,而且处处躲着他,尽管他如何地对自己好。
说要当一切没发生过的不是自己吗?看现在变成甚么样子了!
雨果心烦地避上眼,讨厌起自己来,虽然这已不是第一次。
第七章
一个星期有多没人照顾的「梦境里的妇人」依然光彩夺目,无时无刻呈现最完美的一面。
伊安站在放在画架上,比自己还高的画前细细打量,拼命回想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你这样站在这里想也不是办法吧?」麦克走来对他说。
「那阁下有什么更好的意见吗?」是充满火药味的回答。
他耸耸肩,无话可说。
「我非想起来不可!到底是在哪里看过了……」他双手揉太阳穴,绞尽脑汁地想。只怕在工作时候都没这么卖力——不是伊安不热爱工作,而是他到目前为止还没碰到这么辛苦的「案子」。
美国?欧洲?应该是欧洲。
法国?英国?意大利?德国?
「到底是哪里啊!!」他咆哮道。
「不要乱发疯,我可没带药来。」
「吵死了!你呢?你在书房到底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啊?」
「有的话也早被雨果找到了,哪轮到我?」
「你真的有仔细在找吗?」
「你是怀疑我的能力吗?」
感觉到会进入演相声的地步,伊安决定放弃询问,把一切希望放在自己的脑袋瓜上。
「慢慢回想嘛!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麦克倒悠闲地喝起咖啡来。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近期的事。没错,是最近的事!」
「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呢?」
「是在……见客户?见客户的时候?还是朋友?」
「总之是在和人接触的时候吧?是他告诉你的?你自己发现的?那人是谁,想得起来吗?」
「……好像是他跟我说,又好像是我自己看到的……」
所以说记忆力根本不可靠!麦克有点无奈地笑。他决定拉来旁边的椅子,继续看从书房挖来的书,让伊安自己去伤脑筋。
找到了又如何,最后得呈的还是他讨厌的汤马斯。一想到这个,他更努力地偷懒,更用功地玩乐!
「麦克·丹尼尔,你就这么冷血吗?还不帮忙想!」伊安生气得抢过他手上的书,顺便瞄到里面的插图……
「你要我怎么帮?是帮你催眠……」
「啊!!这个!」他捉住书,兴奋地指着里面的插图。
「嗯?」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不对啊,只是一张普通的肖像画草图而已。
「等一下!」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开,回来的时候气喘如牛,手上抱着自己的公文包。
「想起来了吗?」麦克不禁也感染到伊安的情绪,走到他旁边去问。
只见伊安二话不说,死命翻着自己的名片夹,里面混着他还未整理的名片。
「就是这个了!」终于,他抽出一张,犹如遇到神迹般高兴。「米雪尔·旦特恩!」
§§§
找到线索,伊安迫不及待地告诉雨果。在汤马斯的协助下,订到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票,双双前往法国。
「对不起,机票会好些的,可是现在这时期根本订不到。」汤马斯抱歉地说,但他们也不在乎了。
「美国那儿来电话,要我火速赶回去,派了专机来。我很想陪你们去的,可惜无能为力。」麦克微笑着说。
他到底做了什么,还有专机接送!?
这时候也没时间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原本还像个软骨头似的躺在床上的雨果一听到伊安的消息,什么心理创伤﹑感情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看见「梦境里的妇人」的微笑。
在火车里,他反复念着「旦特恩」,却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曾听过这姓氏的画家。
「据米雪尔·旦特恩所言,他的祖先曾是法国宫廷里的仆役,很有画画天份,可惜懂得欣赏的王公贵族却寥寥无几。」伊安解释着。「他给我看过代代流传下来的几副画,还是画在牛皮上的,连皮都发黄了,还好画还是看得见。」
「果然是人物像吗?」
听到雨果问这问题,伊安不禁瞇起淡蓝色的眼睛笑。
「没错,而且都是同一个人。」
多令人兴奋的消息!
「可见那位画家多重视自己的作品,还代代相传。」雨果忍不住钦佩起来,眼镜后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
「据说以前还有更多的,不过经过法国革命,还有多次的天灾人祸,只剩下那几张了。先说好,雨果,你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比较好。如果不是的话……」
「我知道。」雨果点头,眼里却有克制不住的闪耀。「要是这次也不是的话,我会彻底死心的。」
面对这样的雨果,伊安也不好意思继续泼他冷水。
老是取笑麦克对雨果就像过分溺爱的父亲,自己又何尝不在取悦他,希望他快乐?对一位年龄比自己大的男人有如此心理,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到餐车去买点喝的。你要吗?」他问。
「不了,谢谢。」
「我去去就回来。」
目送伊安离开,才想好好休息一下,整理好心情,旁边立刻有人坐下,吓了雨果一跳。
「这里有人坐……」看到坐下来的人是何方神圣,雨果的血液冷了半截。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吧?初次见面,叫我罗伊就好。」马莎的现任男友,罗伊,毫无顾忌地伸出手,脸上挂着让雨果不舒服的笑容。
「你……你为何在这里?」脸色苍白的雨果四处张望着,无视对方停在空中的手。
「放心好了。」看对方没意思表示友好,罗伊也很干脆地收回手。「你的前妻,马莎没来。她要回去美国一个星期才回来。」
「你想干什么?」
「不要这么冷淡嘛!再怎么说我也是接收你太太的人啊!」
「你到底想怎样!?」雨果终于支持不住提高声音。
被对方不怀好意的眼光上下打量,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变得短促,彷佛随时有倒下的可能性。
「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孩子的事罢了。」
「我哪来的孩子!」伊安!为何还不回来!?
「马莎果然瞒着你吗?那女人就是这样。」说着,还故意叹气。「喂,你还会回意大利吧?找个时间见面吧!这样我就把详情告诉你。来,拿好我的电话。」
晒得古铜色的手强拉雨果,把纸条往他手里塞。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已让雨果全身起鸡皮疙瘩,犹如感应到他的恶念般。
他迅速拉回自己的手,整个人贴在窗户上,张着颤抖的口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这么怕他?只因为他和马莎是一伙的吗?为何要来纠缠他?
看到雨果对自己做如此激烈的反应,罗伊反而露出高兴的笑容。
「记得联络我,可爱的雨果。关于你孩子的事,我会全告诉你的。不过可别让其它人知道了。」
说毕,他一溜烟就跑掉,原来是因为看到伊安从餐车回来了。
雨果赶紧坐好,尽量装出没事人的样子。
他还以为眼泪又要掉出来了,还好没有!
「雨果?」伊安感觉到异状,唤了他的名字。
「我没事……可能是还没完全恢复吧……」他强迫自己笑得自然些,然后别过头面对窗户。
在还没完全痊愈时拉他出来旅行,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吧!伊安不疑有它,没再追问下去。
要是他得知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面发生如此大事,就算死了也不会原谅自己。伊安·科鲁斯多弗就是这么一个人。
慌张失措的雨果手握电话号码,思绪一片混乱。
这是会将自己再次拉入地狱的电话号码,可是他没办法随手扔掉。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刚才罗伊提到的「孩子」!
他和马莎之间有孩子?怎么可能呢?马莎是片字未提,而且从没看过她有怀孕的迹象。更何况,婚后第二年,两人就不曾再同房过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就不安稳的心,如今更加混乱。上帝毫无怜悯之心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雨果往黑暗的世界推去,让人不禁怀疑,雨果·克里斯朵是否将一辈子永无安宁之日……
§§§
长达数小时的路程让雨果有足够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到达法国的车站时,他已犹如平常人般,一点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联络过旦特恩先生,他应该会在家里等我们。我们直接过去吧!」伊安唤来一部出租车,同时对雨果说道。
进入高级住宅区,车子在一栋历史悠久的住家前停下。
仰望着灰白色的建筑物,雨果发现自己的心在狂跳不已。
他有预感,这次是真的有结果了!
「米雪尔·旦特恩先生,我是伊安·科鲁斯多弗。」伊安敲着门,用法文喊道。「我先前打过电话来。」
来应门的是一位矮胖的妇人,有一头白得漂亮的头发。大概是伊安常来,她看到伊安时,立即亲切地上前来环抱他,用乡音很重的法文说着应该是打招呼的话。
「雨果,这位是长年来照顾旦特恩先生的生活起居的娜达丽太太。」
面对初次见面的雨果,娜达丽亦热情地抱他,让怕生的雨果有些不适应。然而,在抱住她的瞬间,雨果发觉自己喜欢上她那犹如妈妈的拥抱了。
在前往米雪尔·旦特恩的房间的途中,伊安继续和娜达丽寒嘘一番。雨果隐约听出来他们正在讨论旦特恩的身体状况,得知他前几天才从医院回来,所幸情况尚算乐观。
到了二楼角落的房间,娜达丽轻敲厚重的门,用大嗓门呼唤里面的人,然后打开。
「我下去给你们泡茶,你们慢慢坐。」她笑说,移动着胖胖的身子离开了。
「希望这次没白来。」伊安食指和中指交叉以求此行的成功,悄悄对身后的雨果说道。
整理干净的小书房里坐着一位高瘦的老学者。看到客人的到来,老花眼镜后的蓝眼瞇成一条线,可见他非常喜欢客人来访。
「伊安,我正等着你呢!一路上辛苦了!」米雪尔起身迎接道。
「看你依然很健朗呢,真是太好了!」
「是娜达丽太小题大作了。才不过摔了个跤而已,她就慌慌张张地把救护车叫来!」
「凡事还是谨慎点好。」伊安看到他没事,内心也松了一口气。「忽然打电话跟你提那件事,真是很抱歉。这位就是我在电话上提到的鉴定家,雨果·克里斯朵。」
「你好。」雨果稍微行礼。
「哦,你就是那位鉴定『梦境里的妇人』的鉴定家吗?能那么靠近一副名画,一定很兴奋吧?放轻松些,不要拘束。」环望四周以后,发现自己刚才坐的椅子是唯一一把空着的,米雪尔不好意思地道歉。「一个人住习惯了,就不会去整理这些书了。对了,那几张画,伊安来了电话以后,我就把它们找出来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用退色的红色带子绑着的破旧的褐色皮纸,交到雨果手上。
要是粗暴些,皮纸大概就会粉碎吧!再怎么说都是三﹑四千年的东西。雨果将它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不得不打起十二份精神,谨慎地翻开。
看到内容的瞬间,雨果倒抽一口气!
「杰作吧?这样的技术,居然没有人欣赏!我可是对这位祖先非常自豪的。」米雪尔骄傲地说。
「是的,我……我已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了……」
这根本就是「梦境里的妇人」的人物画!用黑炭描绘出的侧脸虽然无法看的仔细,可是毫无疑问的,是那位高贵的妇人!
「雨果,简直一模一样!」在一旁的伊安也叫了出来。
第二张﹑第三张,全都是一样的主角,只是从不同的角度画,有脸孔特写﹑半身﹑全身,身穿17世纪法国贵族的衣物。
「原来如此吗……原来这男人就是『梦境里的妇人』……」
所以才会觉得身材比例奇怪。答案一直都在自己眼前啊!
——这下子,一切的谜底都迎刃而解了!
第八章
雨果要公布结果的当天从早上便停止下雪,可算是个美好的开始。
哈利·罗勃森以及安东尼奥·布兰地听到消息,各自由英国和弗罗伦斯赶来。不只他们,就连其它听闻到的美术界和传媒界人士都相续而来,要不是被多米尼克及几位男性佣人把多数的人拦在大门外,只怕马克森邸是要被人潮撑满了。
「为何会有这么多人?」雨果看着拥挤的房间,再次回头问汤马斯。
四方形的房间此时摆满了椅子,以用布盖住的画为中心呈半圆形。在发表还没开始的现在,每个人都四处寒嘘一番。相通的游戏室里早搬走多余的家具,除了客人以外,墙边还体贴地设了一张长形桌子,上面摆满饮料和轻食。
现在的雨果和汤马斯正在离现场有一段距离的房间,靠电视台的人帮忙接的摄影机观察着。
「坐在最前面的人有罗勃森﹑布兰地﹑罗浮宫的代表人﹑意大利美术馆的馆长和秘书,后面的多是杂志﹑报社和电台记者,还有一些想得标的美术馆负责人﹑受邀而来的社会名人,就这样了。」汤马斯看了一下名单,老实地回答。
「就这样?这里至少有50个人!」搞不好有70个!
「雨果,你想知道大门外面有多少人吗?」
听到汤马斯反问,雨果只好乖乖闭嘴,低头把写好的稿子重新看过一边。
「雨果,不要紧张。」已习惯大场面演讲的汤马斯安慰他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写的,只要照自己的话说就好,没什么好怕的。」
说的倒容易啊!雨果连瞪他的心情都没有。自从大学以来,他已多久没站在人前讲话了?他以为这辈子这种事都不会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雨果!」从一开始一直转绕在客人身边的伊安走来。他看到雨果的脸色,以为雨果又要倒下去了。「雨果,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不行的话,交给汤马斯上去说好了。」
「不行。」汤马斯抢先回答,而且语气坚决无比。「会有现在这成绩都是雨果的功劳,他才是应该站在『梦境里的妇人』旁,登在报纸上的人。」
「有差别吗?不管他有没有演讲,都会出现在报上了!」伊安有些生气地道。
「可是名字不一定会出现。」汤马斯平静地反驳。「不让众人知道雨果的名字的话,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当初坚持要雨果来鉴定就是为了这一刻,怎能因为临时升起的怜悯心而功亏于愧?天知道他何时还会有这种机会啊!
雨果睁着一双大眼,惊讶地看汤马斯。
原来他当时坚持自己来,就是为这个!
「雨果,加油!你一定会做到的。不要忘了,这里还有我在。」本想搭在雨果肩膀上的手又抽了回来。
「我知道了……」雨果抬头挺胸,强行制作起来。「对了,伊安,麦克果然还是没来吗?」
「他人现在在曼哈顿的国际医学会议上,赶不过来了。放心吧,如果你昏倒了,我会用安摩尼亚把你弄醒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脸上出现红晕。
「雨果,时间快到了。」汤马斯在一旁提醒。「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听到汤马斯的再三打气,雨果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应付得来了。
这时候的雨果,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汤马斯给自己带来的改变,而且不再感到困扰。
——我对汤马斯……
望着帮自己开门的汤马斯,雨果看到了自己的心。
§§§
「首先,想请各位先看看『梦境里的妇人』这副画。」
帘子一拉开,得到的是预料之中的惊叹声和无数的闪光。
「然后请再看这几张皮纸。这是我向法国的德国文学博士,米雪尔·旦特恩借来的。……很可惜,旦特恩先生因为私事无法亲自前来。」
「请问,旦特恩先生为何会有这些草稿的?」
「是的,我正要进入这说明……这些画,是旦特恩先生的祖先留下的。也就是说,『梦境里的妇人』的画家,就是他的祖先。」
「名字是?」
「这一点我们还在调查当中,相信近期内就会有结果。」
「克里斯朵先生,你的意思是,『梦境里的妇人』的妇人,其实是画里的这一位着男装的人吗?」
「没错。这个人的名字是洁恩·德·莫尼尔男爵,这里有他后来的画像。」
说着,把从「法国历代王公贵族」的书里复印出来的彩画放在映像机上。照出来的是一位和「梦境里的妇人」有着同样金黄色头发,浅蓝色眼眸的男人,年龄大概是30以上,留着贵族间流行的小胡子,身穿宝红色华服,皮肤白晰,是个俊美的人。最重要的是,一经提醒,所有人都可看出他拥有贵妇人的影子!
花费时间埋头于令人头痛的原文书里,并不是毫无用处的啊!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模特儿的数据了!
「莫尼尔男爵生于1647年,父亲是在宫廷禁卫队里的长官,有一位嫁给王后的甥子的姐姐。这应该是他33﹑34岁的肖像画。早年的莫尼尔男爵经常在宫廷出入,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次数越来越少了。在1980年代隐居起来,再也没出现在宫庭里。以画家是一名皇宫的仆役这点看来,这副画有可能是在1957至1967年的期间完成。也因为莫尼尔男爵一生中没参与任何特别的大事,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是无可厚非的。这本『法国历代王公贵族』里对他的介绍,就只有我刚才告诉你们的这么多了。可以想见以后对这副画﹑模特儿或者画家的数据寻找会有多困难……」
「克里斯朵先生,这位画家把一个男人画做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这一点,在目前的阶段,我不于置评。」
「你有任何推测吗?」
「……我没有任何推测。一切都等进一步的调查。」
「你是想往哪一方面展开调查呢?」
「旦特恩先生目前正在追寻他的家谱。他说过会特别着重这位画家的数据,而且也得到历史学家﹑博物院和美术馆的帮助,所以那里无非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马克森先生,这副画,你是否已决定交给哪个国家?」
「……关于这一方面,我和旦特恩先生商量过,以我们两人的名义,把『梦境里的妇人』联连同这些皮画,一齐赠给罗浮宫。」
「可﹑可是,这是你用九百万的价钱买下的吧……?」
「……钱财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更何况它让我看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汤马斯看一眼在一旁的雨果,欣然地闭上眼睛。
——这样就好了。
§§§
画被搬走以后,马克森邸才算完全恢复平静。
之前的热闹在现在看来仿佛梦般。
伊安因为工作,已先离开意大利回美国去了。雨果则需留下来和罗浮宫的人保持联络,商讨一些关于画的事宜,到昨天才算真正完成工作。
在这段期间,他继续住在汤马斯家里,二人依然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两人感情确定以后就是热恋吗?这世界哪有这么简单哪!第一,两人都是男人,要如何热恋了?像男女一般抱在一齐,卿卿我我吗?别开玩笑了!
而且,雨果在害怕。
经过一次的感情失败,他不晓得自己是否可以再相信爱情,坦然地回报汤马斯的爱。他甚至不敢让汤马斯知道自己的心意,免得到头来只有令他失望而已。
自己的个性加上天生的障碍,雨果有些想把这份感情当做没一回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他办得到吗?
想到这里,雨果痛苦地抚住胸口。
唉!除了这件事以外,心烦的还有一件呢!
他望瞭望在床旁的桌子上,一张皱得不得了的小纸条,眉头锁得更紧了。
§§§
说来也许没人相信,27岁,即将迎接28岁来临的汤马斯从没谈过恋爱。
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比他的头脑更清晰的人了,就连对感情的事也抱持着冷静的态度。当身边的人在为恋爱而恋爱的时候,他依旧故我,把心思放在课业上,体力花在运动,例如网球﹑游泳。自男性魅力散发的15岁开始,身边便女性不断,类型繁,却从没一个成功攻下过他的心房,甚至于没想过尝试和任何人交往,直到雨果的出现。这也是为何他会把雨果看成上帝所赐的其中一个原因吧!他是如此地爱着这位同样身为男人的雨果!这样的汤马斯,经受得起失恋的打击吗?即将面临三字头,却被初恋情人抛弃……
过去阅人无数,每次看到对分手的恋人死缠烂打的人,汤马斯总会在内心嗤之以鼻,根本没想到这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呀!
对这样的自己,汤马斯只能给予苦笑。也许他应该责备上帝对他开的玩笑,不过心里感激的成份还是多些。
汤马斯·马克森,是由衷地高兴自己爱上雨果·克里斯朵,这位犹如水晶般的人。
经过雨果的房间,看到房门半掩,汤马斯轻敲三下,在打开的时候听到电话筒放下的声音。雨果慌张地转过身来,双手置于身后。
「汤马斯……」他用右手刷自己的头发,露出掩饰地笑容。
「对不起,我看到这门没关好,想也许你在这儿。」
「哦,有什么事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一齐喝早茶吗?」汤马斯决定不探听心中的疑问,反邀请他地道。
「好……啊,我一会儿就过去。」令他惊讶地,雨果竟然干脆地答应了。
他该为这突来的转变高兴吗?可是如此一来,又会忍不住期待起来……
「我在起居室等你。」
「谢谢。」
面对这么坦率的雨果,汤马斯心情跟着好了起来。
无所谓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当天的早茶气氛意外地好。
多米尼克端来他亲手泡地伯爵红茶,和厨师刚烤好的蛋糕无疑是完美组合。
两人花多数的时间沉默地喝茶﹑看雪景,偶尔才聊个几句,可是丝毫没有尴尬或难耐的感觉。
雨果安然地享受着汤马斯温柔地谈吐,在细微的地方给予他的体贴动作,还会对他报以从未有过的亲切笑容。
汤马斯亦发现雨果明显的改变,心中不禁大喜。
——神啊!希望时间能在这时候停止不动,让这一刻成为永远!
这,是汤马斯的祈求,同时也是雨果的愿望。
§§§
清晨时分,正要开始一天的工作的多米尼克看见身穿外套的雨果,不免心存怀疑。
「雨果先生,这个时候要外出吗?」他上前问到。
很明显地,自己的忽然出现让雨果吓了一跳。
「是的……」
「如果是要买东西的话,请让我帮你……」
「没什么重要的事!」雨果惯性地托了托鼻粱上的眼镜。这是他紧张的表现呢!「我只是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了,请慢走。」多米尼克弯腰,目送他出门,脑袋已不停地在运转。
§§§
已经好久没出来走动了!雨果走在意大利的街上,不禁想道。
好像自从遇到马莎和罗伊那天开始,他就在马克森邸里足不出户,除了上次的法国之行以外。
——因为他们而把自己关起来,现在出来也是因为他们……
雨果思索着,没发现自己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现在是早晨七时左右,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显得有点冷清。不过也因为这样,空气显得清新多了。
在一家深绿色的小旅店前停下,雨果再确认一次纸条上写的地址和名字,肯定没错了才进去。
入口的旁边便是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亲切的年轻小姐,让雨果稍微松一口气。
——看来不像是一家太可怕的旅店。
和她点头微笑以后,雨果直接往电梯走去,按了「5」。
狭小的电梯缓缓上升,发出微弱的机器声,犹如给他的安魂曲。
雨果大大地呼一口气,暗暗鼓励着自己。
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他望着自己的皮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靠这两双脚,一路走来地狱。
「叮!」的一声,门往左右两边打开,映入眼眸的是一条长长走廊和靠右的一排房间。
心脏狂跳着,脑子意外地清晰。不,还是说空白一片比较妥当吧?雨果一步步地踏出,眼睛盯着门牌瞧。
501﹑502﹑503﹑504﹑505﹑506……
停在507号房前,他再次深呼吸,鼓起勇气伸手按门铃。
连手指都僵硬了!
再按第二次,里面才传出些许声音,然后门被打开——
「……你真早。」露出强壮的上半身的罗伊睡眼惺忪地倚在门旁,还打了个呵欠。
「我只有这时候不被人追问。你不是要我别告诉别人吗?」雨果瞪着他回答。
「嗯……先进来再说。」
那是一间很小的单人房,而且零乱无比,表现出住宿者的随便的个性。
雨果瞄一眼放满脏衣服的椅子,决定继续站着。
「你要喝什么吗?」罗伊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顺便问道。
「不用了,我希望能够直接进入正题。」这种地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正题?哦……那孩子的事。」他拉开拉环,大口地喝一口,然后在零乱不勘的床上坐下。
听到「孩子」,雨果心头一震。
他不可能有孩子!不是他不喜欢孩子才这么想,而是马莎从没停止告诉自己她不想要生,而且有吃避孕药的习惯,虽然雨果曾经劝过她。
现在回想,也许是幸运也说不定。有一个没用的父亲和堕落的母亲,生长在如此环境,雨果甚至怀疑孩子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地长大。
想归想,他还是来了,只因为那一点点的怀疑。
万一,只是万一,马莎真的怀了自己的孩子,他不可能坐示不管的!
「嗯……也许说,你曾经有过孩子比较恰当吧?」罗伊骚着头发说。
「曾经?」他皱起双眉,不了解这其中的含义。
「没错。」对方抬头,有精神的双眼如今又充满玩味,仿佛在嘲笑着雨果。「是马莎亲口告诉我的。哦,那女人还在美国还没回来呢!搞不好在那儿又有新男人也说不定……」
「请说重点!」再也无法忍受地雨果吼道。
「何必这么凶嘛……」罗伊骚骚没梳过的零乱黑发,嘴里嘀咕着,但是立刻又狰狞地笑起。「马莎她呀……」
第九章
「你说雨果出去了?这个时候?」汤马斯放下报纸,诧异地问。
「是的。」多米尼克点头道。「因为看神色有些不妥,所以连忙来向少爷报告……」
「谢谢你,多米尼克。」汤马斯认真思索片刻,想到前天在雨果的房间看到的异状,决定到那儿去找线索。
在整理得干净的书桌上有一台电话和便条纸,其它什么也没有。
虽然知道有点失礼,可是汤马斯还是拿起铅笔,轻轻扫着便条纸。
找到可能是答案的数据,俊美的脸不笑反忧。
「多米尼克,备车!」
§§§
听到消息,雨果往后退两步,撞到桌沿。
「你……你说马莎,把孩子拿掉……?」
「对啊,你真的没发现异状吗?在第二年的九月左右吧!啊,话说回来,那时候她好像是回乡去了,也难怪你不知道。很残忍的女人吧!而且是当机立断呢!说什么那时候跟你的感情已经很不好了,如果离婚以后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根本没办法出去玩,也不能再找到条件好的男人。女人啊,就是这么可怕!为了自身利益,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哦!」
「不要再说了!」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马莎那女人,说什么回娘家,回来的当天晚上就跑出去鬼混!!
眼泪在不自觉地情形下夺眶而出,心里有一股想咆哮的冲动。
他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晓得啊!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时,肩膀传来压力。在雨果还没了解到发生什么事之时,已经被对方压倒在桌上!
「你﹑你要干什么?!」
「报酬啊!你该不会以为我这么好心,就只为了告诉你这种事而把你找来吧?」说着,还兴奋地舔舔嘴唇。
「放手!我要大叫了!」
「你要把所有人都叫来,看看你被男人侵犯的模样吗?我是无所谓。」
听了,雨果咬紧下唇,在心里咒骂三千次。
看到计划得逞的罗伊笑容更明显,手开始不规矩地扯开雨果的衬衫。
「不要!住手!」
「我早想和男人做一次看看了,听说很舒服呢!看你长得蛮好看的,就决定拿你来试试了。」最重要的是你软弱的个性!
罗伊是看准雨果事后也不敢报警才看上他的!
感觉到罗伊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爬行,雨果一阵反胃。他死命要将对方推开,无奈力不如人,而且意识力越来越薄弱,眼看就要昏厥过去……
——不能昏倒!在这里昏倒就死定了!
「好漂亮的皮肤,比女人还漂亮呢!」
正当要俯身亲吻之时,敲门声忽然大响。
「救——」刚想出声,立即被罗伊掩住嘴,可见他想无视这激烈的敲门声,直到——
「罗伊,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出来!」
「马莎?不会吧……?」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罗伊!!我要撞门了!」
「等﹑等一下!啧!」
拉好自己的裤子,罗伊赶紧跑去打开门锁,看到气冲冲的马莎站在门外,美丽的脸扭曲得紧。
「你里面有女人吧!我听到声音!」
「怎……怎么可能!」他吞吞吐吐的陪笑,但是站在入口死都不肯走开。
「哼!我老早就怀疑你了!叫那女人出来!」
「妳先冷静下来……」
得到自由的雨果从桌下滚下来,费尽好大的力气才站得起身。
——要快点离开!
带着不稳的脚步往门口走,察觉严重的骚动声在自己出现的那一刻消失的无踪无影。
「……马莎?」对啊,她是罗伊的女朋友……
看到在里面的人是自己的前夫,雨果,已经够惊讶的了,之后再注意到他零乱的衣服,染着腓红的脸蛋,马莎的怒火瞬间爆发!
「罗伊,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你竟然向男人动手!而且是我的前夫!你这变态!同性恋!」她举起手往罗伊身上打去,完全忘记雨果的存在。
不只从哪儿来的力量和勇气,雨果上前拉住马莎的双臂,先前的恐惧感被愤怒替代。
「妳居然杀了那孩子!你这没人性的女人!杀人凶手……」
双手往女人纤细的脖子移动,忽地使力!
「啊……啊……」马莎使劲拍打他,但一个女人的力量哪比得过男人?
雨果的眼中映着疯狂,用力的手指早已变得苍白,可以看到绿色的筋……
她从没看过这么可怕的雨果!从来都没有!
她会被杀!
正这么想的同时,身后的走廊起第二个骚动,而且这次不只一个人。
「雨果!」冲进来的人叫道,上前把雨果和马莎强行分开。
「雨果,你清醒一点!是我啊!汤马斯!」他摇晃手里的人,一边喊着。
雨果的眼神渐渐变得正常,焦点集中在眼前的汤马斯身上后,嘴角勾出一丝笑容。
「汤马斯……」
随后,他安心地坠入昏迷当中。
§§§
宿命论者相信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而安排一切的神则立在高山上,俯视你的人生全程。
非宿命论者争论人应该要自己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所有都是靠个人意识决定,而非神应该干涉的事。
如果我是宿命论者,我会感谢神让我爱上他。
如果我是非宿名论者,我会感谢自己爱上他。
神啊,我是多么喜欢这个人!
我想和他一齐度过短暂的人生,陪他欣赏四季的变化,享受爱情的温暖。
他是我温柔的朝阳。
他是我安宁的流水。
他是我的身﹑我的心。
他是我一辈子的爱——
终曲
春天到来,大自然生气勃勃,连冰冷的摩天大楼在此时都充满活力。
雨果因为「梦境里的妇人」而名声大噪,不再是没没无闻的美术鉴定家,同时为自己的美术商的职业招来不少工作。
4月12日开始的两星期,在雨果自父亲那儿继承的曼哈顿的美术馆举行印象派展览,而且全由雨果一手包办。
名画是接触不少,可是一次负责超过二百副的世界名画倒是第一次啊!而且里面有不少是从世界各国的美术馆借来的,万一有丝毫损失,可不是雨果的人头担担得起的。
「雨果!」
「伊安,麦克!」
见到最好的朋友,雨果高兴地走上前。
「你看来精神不错!」麦克观察他的脸色一会,做个简单的评语。
现在的雨果走路步伐快而干脆,面对他人亦抬头挺胸,而且不再吝啬给予微笑。
多么令人欣慰的变化呀!
「伊安是来曼哈顿办事的吧?麦克是……」
「听到雨果要主办展览会,怎么可以不来看呢?」
「说谎!明明前天开始就跟着我不放了!」伊安扫他一眼地道。
「因为我不放心你呀!要是一不小心被坏人骗走的话……」
「谁会被坏人骗走了!?」
「以你这小孩子的身高来看,肯定会有居心不良的人上来搭讪。我是要保护你呢!」
「才不要你保护!而且我一点也不矮!」一生气,他伸脚去踹麦克身上的昂贵西装。
就是因为伊安如此夸张且有趣的反应,麦克才会乐此不彼地继续欺负他吧!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那个人呢?」麦克问。
「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被抱在他怀里的伊安挣扎着,可惜没人理会他。
「他今天晚上才会到。」雨果立刻知道麦克指的是谁,回答时,笑容更加温柔。
「原来如此……那今晚不能一齐吃饭了吧?」
「咦?我们可以一齐……」
「没关系,没关系!虽然很可惜,不过今晚就我们两个一齐吃饭了,小伊安。」
「谁要和你一齐吃饭了!」
「就吃烛光晚餐吧!我打电话订位子。」说着,从怀里拿出手提电话。
「你要听人讲话啊!」
看着两人不只是好是坏的关系,雨果只有苦笑的份。
§§§
晚上7:00,汤马斯一下飞机便赶往约定的餐厅。
餐厅的经理一看到汤马斯的到来便对他行礼。
「马克森先生,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查尔斯。对方来了吗?」汤马斯脱下外套,交给他。
「是的,已经在位子上等您了。」
「谢谢,你们可以上菜了。对了,顺便开一瓶酒吧!叫班杰明挑一瓶适合的。」
两人边走边对话,不消一刻便看到坐在窗边,正被夜景吸引的人儿。
「久等了。」
听到声音的雨果回过头来,对汤马斯露出高兴的笑容。
「我也是刚来而已。」
坐好椅子,汤马斯注视了雨果好久,令雨果觉得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好好看看你。」因为工作而到荷兰去,已经有两星期没见面了!
听到汤马斯的话,雨果的脸很快红了起来。
其实雨果是个容易难为情的人。只要稍微露骨点说话,他立刻会红到脖子,而这正是汤马斯最喜欢看到的。
无疑地,和之前的雨果比起来,这是他敞开真实的自己的其中一个表现。
接下来的晚餐中,他们偶尔谈谈汤马斯这趟行程中发生的琐事,也会聊到雨果在这两个星期里做的工作,似乎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
心情出奇地好的雨果连喝了三杯甜甜的红酒,视线开始迷漫,原本轻松的笑容如今也变成醉人的微笑。
「我好像喝多了……」
「叫杯茶来醒醒酒吧!」汤马斯体贴地为两人叫了茶,心里对雨果今夜的行为感到奇怪。
没错,他们是以恋人的身份在交往中,不过雨果曾经对自己表白过他对恋爱的不安,以及对性的恐惧。对于这点,汤马斯不但表示了解,而且再三声明自己会等他的,不管会花费多少时间。他已经等待了28年,也不在乎继续等下去了,只要雨果在自己身边。
雨果难道忘了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喝多了」的情况下发生的吗?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发现自己心里居然产生某种期待的汤马斯摇摇头。
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像十多二十岁的年轻人般在胡思乱想!
将近十点,两人才离开餐厅由汤马斯开车送雨果回家。
一切犹如两年前一样。
汤马斯扶持雨果入房,倒一杯水给他。
雨果在汤马斯的帮助下喝完整杯水,然后吻了汤马斯!
那是一个温柔无比的吻,只是简单地把四片唇贴在一齐,却足以勾去被吻的人的魂魄。
汤马斯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反应,任由雨果亲吻自己,同时感觉到自体内萌生的灼热……
「汤马斯……」雨果抬头望向他,低喃道。「汤马斯,我可以向你要求吗?」
这句话令汤马斯在一瞬间以为自己做梦了!
他真的听到他所听到的吗?他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雨果,你喝醉了……」他想解开雨果的双臂,却被他以更大的力量牢牢扣着。
「我很清醒!」雨果喊道,可是接下来又退缩了。
汤马斯看到他眼里闪着泪光。
「如果不喝酒,我就没有勇气对你提出要求了……我希望你抱我。」
话刚说完,雨果立即丢脸地别过头,躺回床上,死也不看汤马斯。
「当我没说过吧——!」
汤马斯将他拉起,狠狠地封住他的唇!
吓了一跳地雨果刚开始做了些挣扎,但很快便溶化在那热情中,把一切都交给对方……
「说出这种话,你应该有所觉悟的……」汤马斯拧眉,状似痛苦地说。
在听了那样的告白,还有谁能沈得住气呢?
雨果不语,反而更深切地吻他,仿佛要将过去的份都补回来。
二人仓促地除下衣物,感受到彼此的异常高的体温,抚摸着对方的身体,甚至于那最隐密的地方。
在黑暗中的雨果的身体白得如发光体,圣洁无比,可是很快便染上一层红晕,刺激着汤马斯最原始的欲望。
「雨果,我渴望已久的雨果……」
——当夜是汤马斯和雨果的第二次结合。
不同于第一次的,汤马斯确信怀中的水晶从此将会是自己的,而雨果则体会了其中的美好,同时了解了,爱情是存在的。
§§§
早晨,汤马斯未睁开眼便听到水声。
平常都把头发往后梳的他,如今看起来年轻了三岁,要不是成熟的气质,和在路上的一般年轻小伙子无异。
——八点了吗?
他看看旁边的时钟,又倒回床上。
此时,水声停止。洗好澡的雨果从浴室出来,只裹了一条毛巾,露出瘦,但强壮的上半身。
「你醒了吗?」看到躺在床上的汤马斯正看着自己,他不禁腼腆起来,心想要买一件浴袍才行。
经过一夜的时间,醉意早已退去,只剩下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而觉得尴尬的感觉……
「你觉得我们做了坏事吗,雨果?」
「啊?没﹑没有啊……」对了,他会读我的心哪!
汤马斯只是微笑,然后招手叫雨果坐在自己身边。
虽然不好意思,但雨果还是照做。
什么地方都看过了,为何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想到这就会想到昨夜的事,害雨果不敢坐得太近。不过,他还是被汤马斯一把拉过,令他发出叫声。
「我不是在做梦……」汤马斯从后面抱住他,感受他的存在。
——这身体,这心,真的是我的了。
雨果亦乖顺地让他抱着自己。这种行为的过去的他只会觉得可有可无,但现在只感到幸福而已。
「有人说性和爱不该混为一谈。」汤马斯忽然开口。
「你认为呢?」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我和你是否走到这一层关系,我还是一样爱你,丝毫没有改变。很不可思议吧?」以为在肉体上的结合以后,爱情会更加深的。
「一切顺其自然吧!」雨果笑着回答。「比起如火般轰轰烈烈的恋情,也许这样比较适合我们。」
「……我一直都在想,也许画『梦境里的妇人』的人,爱上了洁恩·德·莫尼尔男爵也说不定。」
「为何会这么想?」雨果转过身来,惊讶地看他。
「这是我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了。那位画家只是个平凡的仆役,和男爵有身份上的障碍,加上两个都是男人,根本不可能恋爱,所以偷偷以男爵为模特儿,画了女性的洁恩·德·莫尼尔,满足自己的幻想……」他握住雨果的手,眼里尽是爱慕。「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自己幸运得多了。能够爱上你,又被你所爱,我真的幸运多了。」
「……同样的事情,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
——把我从黑暗中拉回来的是你,教会我爱情的也是你。不管被我拒绝多少次,你仍旧没有放弃,这,无非不是雨果·克里斯朵我最幸运的事啊!
在晨光的照射下,两人亲吻对方,温柔地握住彼此的手,就像往后的一辈子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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