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 章
1.
新生报到那天,满世界的人。
才一大清早,绿树成荫的大道上就是每年这个时候必会出现的热闹景象。新生跟家长挤在各个院系的招待处,老师们忙着对付各种问题兼作指挥,老生们被使唤得无比的彻底,带着新生跑前跑后办繁琐的入学手续。
校园里喧闹得跟菜市场有一比。不过校长会说,这是学校的新血注入,叫生机勃勃。
贾伟赶到他们院新生接待那块时已经快10点了。从学生宿舍5栋起跑,因为太急,跑得喘了,满头的汗。昨晚打牌睡太晚,今早又没人叫,活该迟到。
因为学校建在山上——应该说,这座山都是学校的范围。从山脚下的校门到山顶上的校园是一条长长的大路,快到顶的时候被分成左右两条,一正一偏。左边那条正方向大道到了顶上的时候中间被开了个花圃,又被自然而然地分成两个方向接入山顶横向的主干道。一边通向僻静的图书新馆,一边通向热闹的图书旧馆。
文学院的大旗就竖在这图书馆老馆的正对面,也对着上山的大路,地势好,视野开阔。院下的两个系,中文和新闻,平时做事都是各做各的,惟有新生入学时为了体现大院的风范,两个系混在一起搞接待。
贾伟一到总部,就赶紧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歇气,刚缓过劲来,才发觉现场气氛有点不对。
虽然也是忙忙碌碌喧声震天的样子,可是这些人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往同一个地方飘。他抬头往那边一看,也愣住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外国人正杵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严格说,是站在上山的路口往他们这边看。看起来很年轻的一个人,大概才不过十六七岁,可是那长的——贾伟心里直嘀咕,你看人家外国人就是……是鼻子是眼的。
就如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普遍反应,即使再好奇,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顶多一瞥而过,然后不住地遛过几道眼光去打量个清楚。他眯起眼睛,装做看别处,又借机看了几眼,这回看清楚了:帅哥!绝对的帅哥!!难怪人人眼光都像带皮筋的,扯走多远都会弹回来。特别那双深陷的眼睛,因为跟眉骨的距离变得很近而尤其显得迷人。
这位洋帅哥脚下放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拉杆箱子,显然很踌躇。一双美目含愁地瞅过来,两道剑眉微蹙起一个小小的褶子。
贾伟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问旁边的女生:“哎,那个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刚才就站在那儿了,站了好一会了,也不说话,就往我们这边看。”那个女生也把头偏过来,凑近他悄声说。
“是不是留学生报到,找不到地方?”
“不知道。反正他也不问人,自然也没人敢上去问。”
正说着,眼瞅着一位老教授过去了。看那架势,就是个见惯世面的老人家。嘴巴不带停顿地动着,手势恰到好处地比着,一脸的和蔼可亲乐于助人,外国小伙子听得很专心,边听边笑了起来。
贾伟旁边那个女生忽然一声低呼,头低低地靠着桌面偏了下来。贾伟赶紧问:“怎么了?”
只见那女生满面桃红,兴奋地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帅~~~~~~~~~”陶醉了半晌,终于说全了句话,“本来就帅,笑起来更……唉。”
贾伟啼笑皆非地嗤笑了一下,摇着头,真受不了女生那种明目张胆的花痴样。
再看过去,那个外国人已经边礼貌地笑着边从包里翻出了张东西出来给老教授解释,老人家拿过来看了看,惊讶地盯了他半天,又说了几句,拍拍他撤走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外国男生等他走了之后不久,再看了看周围,瞄准他们这个摊位下定决心地吸了口气,终于走了过来。
“喂,他过来了。”贾伟推推那个女生。
那女生赶紧抓住他的袖子:“他如果就是找的我们,你就上啊。我、我的英语口语不行……”
还没等贾伟说个“不”字,人已经到了跟前。他慌忙站起来,心想着要先打声招呼吧,紧张地冒了声“Hello”,就再说不出更多的来了。
他还在卡壳,那边已经抛过来一句话,一句很漂亮很标准很清晰很好听的普通话:“你们好!我是汉语言文学的新生,来报到的。”
“啊?”所有在场的,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只静止了几秒,马上又像上了弦似的重新喧闹起来:
“哗,他的汉语说得好标准!”
“学了多久啊?这么好的中文。”
“中文系的吧,难怪。”
“……”
“……”
贾伟又呆了呆,还是旁边的女生反应快,答了声:“原来你会说中文啊,我们还在为难怎么跟你说话呢。”
“是啊是啊,”贾伟赶紧接过去,“不过留学生的报到处不在这边,你去……”他都觉得自己的普通话里带着的方言音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尤为明显,不由得羞赧了一下。
那人只管笑,还是摇头:“我不是留学生,我是中国人,就在这里报到。”
“啊,啊?”有长这样的中国人吗?贾伟几乎是扯过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果然,XX省XX市,这回又闹了个大红脸。
“没关系,常常有人弄错的。”那人很习惯似的安慰起他来,“我现在应该先做什么?”
“呃,跟、跟我来。”作为一个大二的老生,在新生面前表现得这么无措实在有点丢脸,贾伟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扯出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他往收费处走。
“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不,我是说……即使是中国人,也很少见南方人说得这么地道的普通话。”贾伟跟他边走就边趁机聊起来。
“呵呵,哪里。”他不好意思地谦虚了一下,跟贾伟又一起笑起来。的确是中国人——贾伟确认了。“我哥以前就跟我说,只有普通话说得好,人家才不会怀疑我是中国人。”
刚说完,就到了三号楼,大堂里就设了收费处。贾伟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信封,挺厚实的一叠,看不到里面有多少钱,就见他数了钱抽出来交了。
报名、签到、领表……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在那边站着不过来?”
“我……我在找人。”那人个子很高,跟贾伟说话几乎是完全地低着头。贾伟看到他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是翡翠般的碧绿。
“找人?”
“恩,我以为他……他会在……看了很久都没见到,有点、有点……”声音就在这个时候中断了。贾伟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死盯着接待处那块,那边八面威风地杵着根柱子,正是他不能按时起床的罪魁,今天计划要修理的对象。
“沈烟轻,你可出现了!”他一撸袖子,正要上去发难。
“哥——”还没等他说完,旁边的人已经飞一般地冲过去,扑进那个人的怀里,紧紧地搂着。
旁边听他喊出那声,吓傻了一堆人。
沈烟轻头疼地抱着他这个弟弟,所有的怨气怒气闷气在被他扑过来的时候已经扑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点,也不过是硬着嗓子的低斥:“不是要你等在火车站不要乱走的吗?你知道我到那边没看到你有多着急?”
“你就那么把电话挂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学校有车在火车站接人,我就、就……”沈雨浓松开手臂,怯怯地看着他哥,连声音都不敢高一点。
“你这头猪!”沈烟轻果然又开始重新火冒三丈,“我挂电话你说怨谁?谁让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填了那种志愿?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你不高兴吗?”沈雨浓的目光越发小心翼翼起来,活似个小媳妇。
“我——”沈烟轻及时刹住了车,看了看周围,不自在地咳了声,问贾伟,“还有什么没办的?我带他去办。”
“哦,哦。”贾伟看他们兄弟俩的相见“欢”,一点都不敢耽搁,赶紧把事情都交代了,末了还不怕死地又多问了句,“烟轻,他就是你弟啊?”
“恩。”沈烟轻看了看沈雨浓,瓮声瓮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以后就是你师弟了,帮我多看着点。”
沈雨浓跟在他后面,虽然被骂得一头臭也一脸喜滋滋的。大三老生带大一新生,轻车熟路地去办保险、交表领床单被套被褥和军训服、拿寝室号。
每年的新生寝室分配总会有点小问题,年年如此,永不落空。今年的问题出在中文系,有四个新生在寝室名单上被漏掉了,因此一时变得无处可住。宿管科的人在沈烟轻极有礼貌地逼迫下答应明天一定解决。今天先请他们自己找地方落个脚。
作为光荣的中奖人,沈雨浓当然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借宿。呃,应该是,还好,他还有地方可以借宿。
第 2 章
中午沈烟轻把他和行李带回寝室,先给弟兄们一一介绍过。
立即惹来一片理所当然的好奇围观。诸位仁兄在确定了这个是“自己人”而非国际友人之后开始做出明目张胆地详细打量,好在沈雨浓从小就没少在这方面受磨练,也笑呵呵地由着他们看。这些都是他哥朝夕相伴的室友,这两年跟他哥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还长,当然要先打好关系。
沈烟轻也没怎么多介绍,让他从床上移到椅子去坐,自己重新整理本来就已经专门为他来而整理得足够整齐的床铺。他找了两件厚衣服出来,叠好,跟枕头并排摆好,再把枕巾移过来盖上。
“哥,”沈雨浓跟人嘴里搭着话,眼睛也没闲着,时不时就瞟过来看他,“不用了。反正——”反正他也习惯跟他睡一个枕头,哪里需要两个?
沈烟轻回头瞥他一眼,他立马闭嘴。唉,他哥哪怕是个样子也是要做的,随便吧。
“哎哎,我可听说了啊——”房门大敞着,有个人刚好从外面拿着书回来,远远就听到声音了,“沈烟轻的亲弟弟来了啊。”大家说话停下来,都看着这人,听到这话,忽然都想到了什么地开始轻笑起来。
沈烟轻也笑了,床都弄好了,坐在床边看雨浓。只有沈雨浓一个人莫名其妙,又被刚进来这人盯着一顿看,只好不解地看向他哥。
他哥只顾跟那人笑,那人看到沈雨浓却又诧异了,看了看沈烟轻:“这真是你弟?”
“不然还有谁?”沈烟轻拉雨浓过来坐在床边,只是轻轻地搭着他的肩,沈雨浓也觉得刚才被那人的诧异搅起的莫名的紧张被身边的人小小一个动作一句话便消弭了。
他就是沈烟轻的弟弟啊,怎么了?转头看了眼他哥,虽然总觉得他们笑得很有问题,但也不怕了。
“叫沈雨浓?”那人不死心,又问。百分百是不信的。
“是啊。”沈烟轻的笑里有得意,更多的是骄傲。
那人终于被打败了的样子,跟周围的同志低低咕哝了声:“我还说他们真能吹呢,什么长得……原来还是真的。”说着扬起了脸,一脸热情的笑,对沈雨浓摆了摆手,“呵呵,雨浓你好,光你的名字就听了很久。我是李嘉。”
沈雨浓本来还在笑着,最后听到他的名字,立即变了脸色,满脸的古怪表情,就差没立刻站起来了。“你就是李嘉?”
“嘿嘿,是啊。不好意思。”李嘉搔搔头,真的有些不自在,“就是那个,呃,李嘉。”
迟疑了半天,仍是没说出来:就是那个——弟弟。
事情的缘由其实很简单。
沈烟轻他们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终于给各个寝室装上了201电话,大家再也不用楼上楼下地跑到门房接电话或去公用电话那里打电话了。沈烟轻还是寝室长,第一时间领到号码,连寝室里的兄弟都没来得及说,就在半路上打公用电话把号码告诉了沈雨浓。
新电话是在一天之后全校开通的。当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都买了电话卡要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就因为大家都在抢电话线,201卡那天晚上特别难拨通。拨了N遍之后,都没了精神,也懒得再拨了的时候,第一个电话就进来了。
一个男孩子,找沈烟轻。沈烟轻不在,他道了声谢,就把电话挂了。
既然接到了电话,又勾起了这些人要打电话回家的瘾头,本着吃苦耐劳(?)再接再厉屡败屡战的精神,还真有几个居然坚持到拨通了,给家都打了电话。李嘉是最后一个,好不容易拨通的时候,他家是忙音……这倒霉催的,只好放了电话。这时电话又进来了。
还是那个男孩子。沈烟轻不在。他答的。刚才费了半天劲,被个忙音弄得上了火气,说话就有些冲了。那个男孩子听他答了那么一句,停了一会儿,又客气地问,那请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他想了想,又稍放委婉了说,你过九点半再打来吧,他那时应该上完自习了。
那边电话放了,他也没心情再跟这电话较劲,出门打了公用电话。其实当时也已经快九点了,今天公用电话的人忒少,难得有余暇地跟家里聊了一会儿,回到寝室时,就他一个人。他乐得安静地拿了本书躺在床上看。
九点半很快就到了,电话铃声几乎是踩着秒针的步子响起来的。原本安静到寂静的空间里,突然被这么一连串的声震得就那么“吓”地惊跳了一下。甩手扔下手里的书,大步过去一把抓起墙上的电话。
“喂!”
那边似乎被这种足以沿着电波传播出去的不耐烦吓到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呃,请、请问沈烟轻回来了么?”
“没呢!”怎么又是他?李嘉的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说着,门忽然被推开了,自习的人陆续回来了。
他站开门边,看着那连贯得跟排好了队似的回来的人,看到最后一个,都没看到沈烟轻,电话那边在说什么,他没注意,就只是问回来的:“哎,沈烟轻呢?谁看到了?”
“哦,他在给我们系花讲题呢。”徐峰笑得贼兮兮地回头大声答了句,“他电话啊?让他十点半再打过来吧,柳缨缨那情况怎么也得一小时才够啊。嘿嘿。”
李嘉表示了解地也跟着笑,对电话说:“都听到了?十点半再打来。”
电话里的人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一变:“既然这样就算了,让他有空给我打吧。”
李嘉听那说话怎么听怎么像在赌气,也跟着油了一句:“哎,那你谁啊?”
“就跟他说他弟弟打来的。”说着似乎就要放电话了,李嘉心想你跟我摆什么谱儿啊?又不是我让他不在的。
于是便很随便地又问:“哦,他哪个弟弟啊?”
才说完,他就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边诧异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禁偷笑了声,就听男孩颤抖着语调说:“他……有很多弟弟吗?”
“是啊。你是哪个?”
“我、我怎么不知道?”
他捂着嘴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那个人居然也信了,可是戏弄别人就是舒解自己郁闷的最佳途径。管他呢。这时寝室里其他人听他说得有趣,都停下来听,贾伟做个手势,摇摇头,劝他别逗小孩子了。
他玩得高兴,越说越顺口:“嗨,你还不知道吧?你哥人缘好,老有这个弟弟那个妹妹找他的。我也是他弟弟啊,嘿嘿。”
“你叫什么名字?”
“要对质啊?好啊。我叫李嘉,嘉是嘉兴的嘉,你哥回来你可以问他。”他最受不了那种整天跟在哥哥背后跑的小屁孩,好像有哥撑腰就了不起了似的。李嘉是独子,从小就没得过这种满足感,这回非要刺激刺激他。
“好。他如果回来还有时间,请你告诉他打电话回家,他亲弟弟找他。”那个“亲”字被咬得要出血,李嘉还来不及再说句话,电话就给挂了。
“亲弟弟哦——”他一边挂上电话,一边拉长了调子对周围的同志们宣布,“哎,烟轻那个弟弟叫什么来着,雨浓是吧?果然够娘娘腔的。说话说成那样,好神气。”
贾伟倒热水泡脚,没理他,徐峰半笑着:“你小子要完了。烟轻疼他弟的事儿,全世界都知道,你跟他较这劲干吗?小心烟轻回来收拾你,你可别喊救命啊。”
李嘉硬着脖子还要争:“嘿,我又没说错什么?我是他弟嘛。你们这儿谁不是我哥啊?”连比他低一届的贾伟都比他大一岁,他的确是他们寝室最小的。
可他还是比沈雨浓大两岁。所以这条罪名叫:以大欺小。
柳缨缨没能拦住沈烟轻超过一个小时,10点15的时候他回来了,李嘉熬不住心理压力,赶紧主动坦白。沈烟轻还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没事儿,我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谁理你弟啊?那不是怕你不高兴吗?李嘉白他一眼,没敢多说话。沈烟轻虽然平时说话做事都热乎,可是又跟谁都不特别熟,似乎一直在跟人保持距离。都一个寝室两年了,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对这种人,说实话,李嘉还是有些怕的。
沈雨浓的名字还是从沈烟轻那些经常写的信的信封上知道的。聊天时说起来,都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宝贝弟弟,不过他从来没拿过照片给大家看,也都不知道究竟长啥样。不过既然是沈烟轻的弟弟嘛,那自然就不会差了。就知道学习特好,特用功,特乖,特懂事,特……反正完美得不像正常人。身为同样被宠大的小孩,又再次成为这群哥们里的最小那个,李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沈雨浓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反正从沈烟轻的一两次不经意的夸赞中,他已经开始讨厌沈雨浓了。今天这次直接对话,说到底,是无法控制的情绪爆发。
沈烟轻那晚还是洗洗刷刷都弄完了,才打的电话。他只是想好好跟小雨说说话,自然是要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慢慢说了。
他的床就在最靠近门的下铺,上铺是行李床,都堆满了每个人的大旅行箱子和一些杂物。挂在门边的电话离他是最近的,可以把电话拆下来拉到蚊帐里打。
当时大家都已经爬上了床,各干各的,等着熄灯。李嘉看着书,也竖起耳朵想听沈烟轻的电话。可是那床帘背后实在没什么动静,显然沈烟轻是缩到了被窝里。
第二天起来,无风无浪。他几乎都要以为天下太平了,可是倒霉就接着来了。
“弟弟啊,”从中午下课,沈烟轻就搭着他的肩膀,一溜的熟捻,“我的好弟弟,哥哥今天得去开会,要来不及了,你给打两瓶开水?”
“凭什么我……”话才到嘴边,就给沈烟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给堵回去了,乖乖地点了头。“哦。”
以后这可不得了啊,沈烟轻那时还是他们系学生会主席,大事小事多得是,无论打水打饭通知各班任务,连宣传部的海报都拉着李嘉中午去帮忙写。一次两次都忍了,三次四次李嘉也就算了,五次六次,全当为进军政坛发起的基础进攻,七次八次……
“欺负人也不能这样欺负法啊!”被“欺负”了两个多月,终于拼着撕破脸的危险摇起民主的大旗坚决要求人权。
沈烟轻还是似笑非笑地睨他:“你不是我弟吗?兄有难,弟服其劳。”
“我……”李嘉一下没声儿了,耷拉个脑袋,又想了想,憋出句,“真要是你弟,你舍得这么使唤吗?切!不就觉着我这软柿子好捏吗?”
沈烟轻靠在床拦边止不住地笑:“怎么?现在知道投错大哥了?”说着,还真伸出手来在他脸颊上使劲一拧,“嘿嘿,小嘉呀,现在是不是已经特有当我弟的幸福感觉了?”
“哎哟!”李嘉顿时痛得跳起来,挥掉那只猜不透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他捏得生疼的手,手掌放在伤处使劲揉,嘴里还不停地在嘶气。“你还来真的啊?……大哥,当我说错话行了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行不行?”
沈烟轻只管笑着,模模糊糊的笑容里看不清真意。可是那个笑越看李嘉越觉得虚得慌,微低了头闪躲着那莫名其妙有点谂人的目光。可是只一闪而过,沈烟轻便自觉地将头掉转向窗边,笑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变得像是碰到了什么好笑得不行的事情,竟笑弯了腰。
李嘉原本还在一旁纳闷,到了后来这个笑声像是会传染的,自己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两个人乱笑了一阵,笑停下来的当口,沈烟轻脸上尤带着笑意地拍拍他的肩,拉过来用力揽了揽,很平时兄弟友爱的那种,李嘉本来还有些怨气也给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和亲密的示好举动搅散了。看沈烟轻刚才笑成那样,就明白地告诉他,之前是在故意作弄。
他从那时起才真正领教到沈烟轻的厉害。不是他有多强的威迫力,而是他对人心的掌握的手腕运用之高明,强硬又不着痕迹,先是狠狠地教训你一顿,然后让你有气发不出来,最后甚至还不会对他怀恨。
沈烟轻的那种不形于外的威慑力,就藏在平时看似跟大家一样的嘻嘻哈哈里,绵里藏针一样,只有你紧压过去,才能感到那忽然被刺的痛觉。捂着痛处站开来看,他还是常人一个。
那次之后,也没用李嘉再三求饶,沈烟轻便免了他的劳役。还顺便趁院宣传部有空位,把他推进去当了干事。没有这次的举推,他李嘉也成不了现在的院宣传部副部长。所以他感激沈烟轻还来不及呢,一段“恩怨”当然就此消弭。
后来找了个不太敏感的机会,他当作半开玩笑地问沈烟轻:“哎,上次你还没答我呢。如果真是你弟,你舍得这么使唤吗?”
当时沈烟轻坐在开在他们寝室的拖拉机战场旁,给大顺当参谋兼捣乱,听到他这问题,还先抽手出来扯了大顺那手牌里的一对对子出来甩在场里,专注得头也没回地回了句:“他啊,不用我使唤,那种事自己都会抢着去干,还会乐得不行。怪胎一个。”
“……”听得李嘉脸上直发窘,零缺点!又用自己给那个沈雨浓衬托出了一次零缺点!不服气地低声嘀咕了句,“那不是说没这么小气吗?跟他开个玩笑还远程遥控老哥报复!”
沈烟轻很久没言语,这回他以为他没听到,正要开门出去,忽然沈烟轻就回了头,那个笑容有说不出的含义:“小气的是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声音不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一下全安静了下来。李嘉手撑在门把上硬是忘了打开,保持着惊讶地半转身的姿势,他这话什么意思?就好象在明摆着说,我就这么着了,你看怎么办吧。
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都是老油条了,又住在一块这么长时间,谁还不知道谁?徐峰立即接茬:“嗨,自个儿家弟弟嘛,都爱护,都爱护!这也是人之常情。小嘉弟弟,我们不也都挺爱护你的吗?别吃醋,来来,沈哥哥忙不过来,这不还有徐哥哥吗?”
大家呵呵嬉笑起来,气氛为之一缓,李嘉愈加的窘迫,笑啐了他一口:“去你的!小爷独子一个,全家谁不当个宝贝?谁缺爱护了?谁吃醋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烟轻也笑,嘻嘻哈哈的看不出真假。“所以你看独子多好,走到哪里都有哥哥罩着。以前还说,我沈烟轻的弟弟只有我能欺负!还就不假,我们家那个啊,从小就被我欺负,至今还不得翻身呢。呵呵。”
说着说着,全场重又回复牌场撕杀,笑骂一团。
从此以后,大家就跟被正式通知了一样:沈烟轻护短又小气,他弟那块,是个绝对禁区。
所以人人都对他那个弟弟好奇不已,这次终于得偿所愿。
原先看沈烟轻那宝贝的,名字又起得那样,本能地都当了是个柔弱的只能躲在哥哥翅膀底下依靠这棵参天大树才能呼吸的小男生,一直是这么个印象来着,谁知这今天见了才真是观念上从里到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先不说整个一外国人,就是那高度,比原本这屋子里最高的沈烟轻都高半个头,身材匀称,一看就知道是个标准的衣服架子。只要不开口,光笑就好了,稳稳当当往那儿一站,就跟座雕塑似的。
沈雨浓这一来,每个人的热乎劲就甭提了。这孩子又从小就是老师家长眼里的模范生,知书达礼,应对有度,态度谦和,笑容纯净,落在哪类人群里都特别招人喜欢的那种。李嘉跟他聊了两句,趁着他哥跟他搭话的功夫就悄悄退到一边去了。
其实那晚他一个人出了门后,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不知为什么脑子里不停回响着沈烟轻那句话,像有个什么东西从此被放在了心里,硌得慌。
我沈烟轻的弟弟只有我能欺负!
他默默地想,那,一定很幸福。
第 3 章
沈烟轻把雨浓的东西稍微收拣了一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带他去学校里的银行开了户头,把那一信封的钱存了,然后顺道就带他到各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这边下去是满园春,其实就是一小市场,名字起得好听罢了。什么用的吃的,里面都有。刚才带你去的银行怎么走还记得吗?穿过满园春有条路更近些,你看到没?就在那……”边走边指,沈烟轻没有哪次当校园导游当得这么尽心尽力的了,正说着,一抬头,却冷不防跌进那双正如痴如醉碧绿如湖的眼里。
只一愣,立即斜眼一瞪:“教你认路呢,你老看我干吗?没见过还是变形了?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这学校这么大,以后迷路了可别找我哭啊!”
沈雨浓被他教训得很习惯了,仍是一副特别依赖的笑脸:“以后你都带着我不就得了。”
“我哪来那么多时间带你?我们的科系又不一样,上课时间也不同。你当还小啊?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哥,我只是太高兴了!”沈雨浓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趁走到一丛树后,一心一意地握起他的手,“我终于又跟上你了!你不知道这两年多难熬……”
沈烟轻露出个要晕倒的表情,一把抽出手,嘿嘿冷笑道:“哼,你不提这个也就算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以为趁我下乡支教的时候自己填了那个志愿就可以了事了?韦老师都跟我说了,他怎么劝你都不听。明明分数都过了北大的线,你却报这里?!”
“分数过了也没用啊,北大还不是不要我。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届……”
“你填都没填,人家怎么要你?!”沈烟轻气得都快吼起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张脑子进水的志愿表里都填了什么,有你这么填志愿的吗?简直儿戏!”
“谁说儿戏?我再认真也没有了!”沈雨浓委屈得一对剑眉都快蹙成了个川字,后退两步,看着他哥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快把指导手册翻烂了,小心地填每一项,生怕一个填不对,他就给我作废了。还有学校名册也看了很多遍,一二三类我都是按要求填的,九栏都是满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查什么查?九栏都填一个学校,跟胡填有什么区别?!你脑子有病是不是?”沈烟轻瞪着他的眼睛要冒出火来,想起这个他就生气!
沈雨浓被骂得委屈,倔脾气也上来了:“是啊,我脑子就是有病!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病了,你还不知道吗?”
沈烟轻被他堵得一撇头:“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有什么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何必要急在一时……”
“你!在我看来,你比什么都重要!我一刻不在你身边,就一刻不能安心。而且,难道在这个学校就没有前途了?一样是国家重点,我就不爱去读什么北大清华,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有什么错?”
这是他们两个有生以来第一次,沈雨浓敢这样旗鼓相当地跟他对吼,沈烟轻一时气岔,竟不知再说什么好,可是他从来就没想过会在沈雨浓面前吼输,只是一顿,立即更大声地吼回去:“既然没打算考那么高的学校,你还这么用功干什么?把你那分数降个一百多分也一样过!看你现在瘦的!”话才出口,就已经后悔了,立马闭嘴,生怕又说出什么灭自己威风的话来。
沈雨浓却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搂住他,低低地在他耳边说:“因为我要你们学校一看到我的分数就毫不犹豫地要我。现在有关系的这么多,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挤下去。多个几十分才够保险呀。瘦了还可以补回来,差一点就又要一年,哥,我输不起。”
“好,反正也是你自找的,我懒得理你。可是当初我怎么说的?你敢填跟我一样的志愿,我就砍了你!你是以为我开玩笑,还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说是这么说,可是人已经被他抱住,语气怎样都明显弱了。
“没啊,我记着呢。我填的是中文系,你是新闻系,怎么跟你一样呢?”沈烟轻心想还不都是一个学校一个院的,有什么两样?“以前你让我一定要学好语文,英语不学都没关系,我现在语文单科就是八百多分,进这里的中文系不是第一也是第二。这样你又不高兴了?”
“……”谁教得他这么伶牙利齿的?沈烟轻开始做深刻的自我反省。当年那么可爱的一个全真版洋娃娃为什么长大了变得这么让人郁闷?这个认知让他深深体认到自己教育上的失败。
这事到此也没有什么再争执的必要,反正都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谁也不能改变了。
沈雨浓不是不知道他哥是为他惋惜。因为自己当初阴差阳错来了这里,即使只是补偿心理,也是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去上更好的学校,更何况谁会比他更在乎他的未来?
傍晚带沈雨浓去打饭的时候顺便去水房打了两壶开水。寝室楼里的澡房只有冷水没有热水,冬天要到学校的公共澡堂去洗。
正好趁大家都去上晚自习的时候两人去洗了澡。澡房里就他们两个,里面有一个个格间,分成小小的浴室。
8月底的气温并不低,在这个城市里都还是高温高热的时节,不管穿得多单薄,随便走两步就是一身的汗。他们这一天都没停过,早就浑身汗津津的,雨浓早就热得不行,找了一间浴室就进去了。沈烟轻在外面凳子上把换洗的衣服和毛巾放好,一转身发现暖水瓶和桶还摆在原地,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意,刚要敲他的门给他递进去,里面的冷水就哗哗地开了起来。
“小雨,别这么洗,用热水。”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里面叫。
里面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啊?”
“我叫你用热水,免得感冒。” 否则他费这么大劲带着他去打开水干吗?光为认路啊?
门开了条缝,探出他那湿淋淋的脑袋来。“哥,这天你还嫌不够热啊?”
“我是为你好。你浑身的汗,这么洗保准感冒。听话,用桶兑着热水洗。”沈烟轻边说边就把开水倒了半壶进桶里,完了给他提过去。
沈雨浓没多说什么,也没接,只是顺势开大了门,让他直接把桶放进来。沈烟轻低着头,没看他,放好了桶,径自就帮他拧开了冷水冲进桶里。
“自己看着点,别调太冷了。”他还是低着头,转身要出去,却发现雨浓已经关了门,堵在门口。
一抬眼,对上那双沉默的眼。十七岁的沈雨浓,依然澄澈的不在他哥面前掩饰任何意图的眼睛,碧绿。
他呆住,今天从第一眼看到他起就压抑到现在的心脏开始狂乱地跳起来,不知是氤氲的水气蒸腾,还是彼此的气息太浓郁,小小的空间里一时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有要窒息的感觉。
雨浓已经比他高了,看着他,眼帘也是微微地低垂着,澡房里昏黄的光从他长翘的眉睫间透下,勾勒出眼睑下薄薄一层美丽的阴影。透明的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在脸上混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蜿蜒过他立体的五官,年轻的肌肤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沈烟轻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只闪现出一个词:性感。
眼见着那还滴着水的脸庞压下来,他却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小雨亲他的时候很喜欢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像是小时侯留下来的习惯,要抱就抱着他的脖子。因为他以前教过他,首为人之根本。所以他牢记到现在——只要把头抱住,人就跑不掉了。
不像王烨,恨不得全身都压过来,每个部分都在他的控制范围
沈烟轻心里轻笑了声,看看,两年都安安静静过了,现在却连那只霸王龙的影子也出现了。
因为小雨来了,以前的回忆很自然就翻江倒海地跟着来了。
小雨的技巧没什么长进,因为缺乏锻炼的机会,他并不常让他亲到他。但是那股热情永远是漫溢的,一碰到他的身体,便无法抑制的激动,连气息也会紊乱。被他的太用力弄得有点疼,沈烟轻低笑了一下,反手抱住他,拿回了主动权。这下还青涩的孩子更是不能自已,颤抖的手慢慢地沿着他的身体往下滑
沈烟轻一个顺势,轻轻推开了他。迷蒙的绿眼睛半是疑惑地睁开来看他:“……哥?”
“别……在这里。”沈烟轻低头看了看,笑出声来,“你自己解决一下,我一身臭汗,也要赶紧去洗一洗。”说着,开门出去了。
可怜沈雨浓呆在浴室里,半天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沈烟轻带着转了半个圈,空出了大门的位置。被他哥这么一招弄得心里空空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沮丧地咕哝了几句,手在湿发上扒拉几下,一股委屈就这么涌了上来。一气之下,一脚踹开那还在接水的热水桶,站在冷水花洒下开足了劲猛冲。
他哥怕他感冒,他就偏要!偏要!!偏要!!!病了他就还得照顾他,哼!
天干物燥的时候又虚火上升,这阵冷水冲得爽的,门忽然又砰地被打开了。他哥站在外面台阶下,黑着张脸:“叫你别冲冷水!听不懂中国话啊?”
他一关龙头,胡乱抹了把脸,一样冲着口气答:“你不让我自己解决吗?我就这么解决了,你又不满意?”
沈烟轻给噎住了,停了一下,鬼笑起来:“原来这两年你自己都是这么解决的,方法还真是够与众不同的,我算长见识了。”
沈雨浓气得一甩水,直接甩到他脸上:“我是怎么解决的,你还不知道吗?在家我得靠想着你,干吗见到你了我还得这么干?有你这样的吗?”
沈烟轻抹着脸,听着这话一拧眉,看了看外面:“你小点声,生怕没人听到是不是?”说着踏进去靠在他耳边说了句,“我都说了别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你赶紧洗完,我们回寝室不安静多了?要干吗不行?果然小猪长成大猪了!真是。”
沈雨浓莫名其妙又被教训了一顿,看着他哥说完带着怪异的笑跑到隔壁间去了,又想了一下,忽然明白地笑起来。听话地拿了原来的热水桶,里面都变温水了,又掺了点热水进去,认真地洗。边洗边留意他哥那边的动静。
“哥。”
“干吗?”
“我身材好不好?”
“……”
“说啊。”
“没注意。”
“呵呵,是根本没敢看吧?”
“……谁、谁不……”
“哥,你在害臊吗?”
“嘁!你当你谁啊?我还跟你害臊?你小时侯的澡都是我给你洗的,什么没看过?切——啊!你过来干什么?”
“我没看过你的,来见识见识。”
“有、有什么好见识的?”
“就看看嘛,以前我们都一块洗的,你忘了?”
“那个‘以前’是在七岁好不好?这儿小得要命,你别捣乱,快出去,也不看自己多大个儿……唔……”
“……哥,我等不到回去了,你引出来的事儿,你就近帮忙解决一下得了。”
“什、什么我引出来的……这儿……有人会来……”
“快点不就完了……”
等他们好不容易洗完这个澡,都快一个小时之后了。沈雨浓坐在床让让烟轻拿了条大毛巾擦头发的时候,还在止不住地傻笑。笑得沈烟轻实在受不了,停下来瞪他。
“我拜托你行不行?别笑了,再笑牙就掉了。”
“哥,”雨浓的眼窝深,显得跟眉骨很近,笑起来特别迷人,“我的身材好不好?”
“好~~~~~~~~简直一级棒!让我羡慕得上天下地无地自容,行了吧?”草草地给他擦完,拿把梳子顺便给他理顺了。他那头已变成暗金色的头发也特别柔软,微干的感觉摸起来就很舒服了。
“哥,我又能跟你在一起了,简直太棒了!”他趁沈烟轻回身放梳子的时候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重复今天说了第N遍的话。他实在为这个事实兴奋,难以仅仅用言语表达。
沈烟轻任他搂着慢慢倒在床铺上,只是宠腻地笑,他还不知道这个笨蛋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实现这个事实吗?从他第一次坐火车来这里,在车上翻出那张字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所以他才更埋怨自己没能考到更好的学校去,连累到这个从小就只知道要勤奋追赶他的十优生。
“不过我更喜欢你的身材。”他甜甜地腻在他耳边说,“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沈烟轻静静抱着他,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小雨,上了大学,不比还在中学的时候,不用这么刻苦了,你该多参加些活动,多认识点朋友,这样视野才能开阔,也不会只看得到我一个人了。”
“哎呀,我会的啦。”忙了一天,沈雨浓也有些累了,懒懒地赖在他身上不想动,只漫声应了句,才忽然听明白地抬头看他,“什么只看得到你一个人?我又不是没别的朋友。可是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啊。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哪有什么奇怪的话?”沈烟轻偏头靠在枕头上,又被他用手扶正了,眼睛直直地望进来。
“你是不是还在为我来这里的事不高兴?我是真的不想去北大,要怎么说你才明白?我一定好好学习,出类拔萃,以后肯定前途似锦,好不好?哥,我就想……”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想跟着我,是不是?”沈烟轻赶紧把那脑袋拉下来在肩膀上放好,他最受不了他弟这种认真起来的劲头,跟头牛一样。“行行行,我没意见。不用这么努力了。我只是说让你多出去接触接触人群,活动的圈子也大些,这对你有好处。你就别瞎想了。你哥也不差,跟着我也不吃亏。”
“呵呵,那我想想别的总可以吧?”他贼兮兮地又把头抬起来,俯在他的脸上方笑。
沈烟轻突然发现这些年小雨的主动性和迫力呈几何增长,是不是见他的机会少,压抑太久了?而且速度惊人,还没等他开始发表意见,吻已经落了下来。
唇舌缠绕间,眼帘垂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嗯,窗帘下了,床帘下了,门关好了……
两个人倒在床铺的深处,烟轻放松身体任由小雨摆布。小雨的呼吸渐渐变得浓重,手顺着他的脖子慢慢滑进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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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烟轻帮他把东西搬进去的时候屋子没人,但行李都已经放好了。因为人少,所以床位真是任君选择。反正也就让他们舒坦这一个月,军训完之后还要分班然后全部重新分配寝室。
小雨的东西不多。他出门的时候玲姨帮他打包了一个大箱子,他嫌重,坚决不拿,就拿了个包装了几件喜欢的衣服和几双鞋。
“你真是够省心的,什么都没有,你当来渡假啊?”帮他铺好了床垫,他哥牵蚊帐的时候他自己老实地在旁边套被子。从进到这个学校起就被数落得早没言语了。
“那……哪天咱就一起出去逛逛呗。把东西都买齐,我好久都没跟你出去逛街买东西了。”
“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沈雨浓笑着扯着被角把整张被子抖齐整了,偷看一眼他哥的脸色,更是偷笑得厉害。“就是想跟你多呆呆啊,又错了?”
“没错没错,太合情合理了!”沈烟轻每次都被他那句“我又错了?”堵得没话,知道他那满门的心思还能想点啥?不就是找尽机会粘他吗?“我都说了你不能老这样……”
话正说到一半,门忽然就开了,进来俩男生,正说着话呢,一抬眼看到寝室里有人,大家都愣了一下,又一齐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刚到的吧?我们也才到不久。”其中一个笑呵呵地对着沈烟轻说,另一个只是好奇地打量沈雨浓。“你好,我是李隽。这个是陈宪。”
沈烟轻望着李隽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才露出热情的笑容跟他握了握,说:“我是沈烟轻,96新闻的。这是我弟,沈雨浓,也是你们98中文的。以后大家互相多照应啊。”
两个人立时像被点了穴似的愣在那儿,呆呆地互相看了眼,又看了雨浓很久,李隽有些尴尬地呵呵了两声,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还以为你是……”
他压根就没敢想这个外国人会是他同学,还刚心里嘀咕着,这个沈雨浓够能干的,敢找一外国人来帮他搬行李……
沈烟轻赶紧很客气地摆手:“啊,没关系,谁见着他都这样,我跟他在一起特别招人误会。”说着用手肘一杵身边正咧着嘴笑的那根杆子,“说你呢,还笑。快跟人打招呼啊。”
沈雨浓看着面前两个人望着他那一副茫然的表情,玩心大起,边笑边小声跟他说:“我怕我一开口会把他们吓死。”
这话可给他们听到了,一直没开口的陈宪忽然“噗”地一声大笑出来,笑着还死劲拍李隽:“哈哈,有没有听到?他说方言好好玩!哈哈。”
沈雨浓当场就怒了,伸手一推他:“你说什么?谁好玩啦?”
陈宪不如他高,可是也绝对不矮,他随便一推也没推动,只给他塌肩一卸,就晃开了。撇撇嘴说:“我就说你好玩啦,怎么着?就只准你笑我们,不许我们笑你?什么世道?一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这么嚣张!外国人了不起啊,不就跟我们一样是学生吗?切!有本事别来这儿跟我们挤,留学生宿舍那儿不知多宽敞呢。”
李隽赶紧在旁边推他:“陈宪,别说了。”
沈烟轻听着他噼里啪啦一阵说,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雨浓已经哼了声:“谁告诉你长得像外国人就一定是外国人啦?混血儿没听说过啊?自己孤陋寡闻就别四处献丑,我都替你脸红!我一个中国人,去什么留学生宿舍?我就在这儿跟你们挤啦,有本事去宿管科说去啊。”
陈宪还没等他说完,倒竖着眉毛就开始捋袖子,沈雨浓也不含糊,扬着脸往前一步,有种你就来!在一旁的李隽立即站到中间拦着两个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新来的同学,都消消气。就两句话的事儿,别闹得天要塌似的。”
两个人给他这样一挡,还不是老熟人,也不好发作,互相“哼”了声,退开了。
沈烟轻站在边上看,很欣赏李隽这种不躲事的态度,看着是个有担当的人,于是也笑着对两人说:“才一见面就吵,也是缘分。以后在一个寝室就跟一家人一样,小打小闹无所谓,别过了就行。好了,这样一来也算认识了,你们先收拾吧,我还有课得先走。中午没事的话都在这儿等我啊,我请大家吃饭。都别跟我客气啊。”
陈宪碍着他这好言好语的面子,也不好太过分了,刚进大学,自然师兄最大,在沈烟轻含笑的目光下微微点了个头,李隽也憨憨地笑着应了。
沈雨浓跟他跟到门口,他一转身:“干吗?我上课你也要去啊?”
“没。我就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不想跟那人一屋呆着。”他闷闷地一个眼色指着门里头,对他哥还要请那人吃饭,满肚子郁闷。
“别孩子气了,平时挺大方的一个人。怎么?没跟我住一栋楼,心里还是不舒坦咋地?想找人出气是吧?”
“哥……”他抬眼看了眼他哥,又低下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哼,就你?”他哥撇撇嘴,“我说我还从没见你跟谁这样闹过呢。这么大了,整天就为这种鸡皮蒜毛的小事憋闷,有点出息好不好?”
“你、你这什么意思?我也是有脾气的啊,他刚才那样说我,难道我就不能气一下?”
“你给我少来!从小到大这种事你遇着少了?哪回像今天这么激动过啊?我看你那两个同学其实都挺不错的,好好跟人相处,别像块牛皮糖老想着粘我。我带了你十五年还没带够啊?以后……”
沈雨浓给他说得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笑起来:“行了,哥。人家都说家里有个老妈罗嗦,我看我有个哥也够罗嗦的了。行行行,你赶紧去吧,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联络感情行了吧?中午早点回来啊。”
连推带搡地把他哥推到楼梯口,看着他下去了,才慢腾腾地走回寝室推门进去。
李隽和陈宪其实就早他们十几分钟领到寝室号,进来放了东西就赶在10点前去后勤中心给金龙卡冲值了。现在才开始慢慢地铺床。
沈雨浓进去,陈宪正站在上铺挂蚊帐,没理他。他也当没看见有这人,直直走过去对李隽说:“要帮忙吗?”
李隽刚凑进床里挂好蚊帐,一抽身出来就看到他笑容可掬地站在后面问,一时还没习惯跟这准外国人说话,有些紧张又有些腼腆,连连摆手:“呵呵,不用不用,我弄得过来。”
“哦。”人家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坐到桌前抽本书看,省得碍到人家。
每间寝室都是八张床,高低架,每边四张。其实每个寝室也就安排七个人住,多出一张床做专门放行李的地方。房间中间摆桌椅,按人头摆,都是七张。316现在就四个人,地方肯定是富余的,所以东西都撒开了摆,怎么舒服怎么来。
李隽选的是靠窗的下铺,陈宪在他对面的上铺,沈雨浓嫌下铺吵,包括在D高,从来都睡上铺,现在刚好就是跟陈宪床头跟床脚的挨着。他刚看到陈宪在那儿铺床,还愣了一下,接着偷笑起来,陈宪刚一定是没注意,随便就选了一地儿,呆会发现了肯定很黑线。
三个人各忙各的,李隽弄好了蚊帐,回头看着沈雨浓无聊地乱翻着书,觉得刚才是不是有点太不给人台阶了,就主动跟他说起话来:“沈雨浓,你妈妈是中国人还是爸爸是中国人啊?”
“啊?哦,我妈。”他正翻书呢,突然给这么一问,一抬头就一个大大的笑脸,看得李隽都一小愣才回神。后来李隽跟他说,他当时就感觉一探照灯照过来,那光芒刺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帅哥就是帅哥,这能量就是不一样。沈雨浓听这话的时候,又笑得不行,怪叫着就扑过来掐他,说他一定从那时侯就开始暗恋他了。把旁边李隽的女朋友都快笑死。
后来他总说李隽暗恋他,因为李隽对他特别的好。用沈雨浓的话说,除了他哥,下来就是他了。
“那你爸爸是哪儿的人啊?”
其实这是很自然的一句,顺口就这么接上来的,李隽也没想这么多,是过了好一会没听到有回答,才纳闷地回头望过去,看到沈雨浓还低着头翻书,像是没听到,只是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他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也许自己说错话了,正要改词,沈雨浓已经抬起脸来又对他笑笑,说:“不知道。”那个笑,看起来有点苦。
“你爸是哪国人你不知道?”陈宪铺着床,就听着下面两人说话了,也没看,就忍不住插进来,“不是吧?那你妈……”说着就赶紧住了嘴往下看了眼。虽然冲动,但他也不是不分好歹的人,知道东西可以乱吃,有些话却不能乱讲。
沈雨浓也没生气,反正他都习惯了,总有人这么说那么想。这俩还算好的,当他面问,总比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强。
李隽赶紧转走话题:“呃,那什么,我看你哥对你真好。我就独子,看到谁家有个哥啊姐的就羡慕,呵呵。”
“呵呵,对啊,我哥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沈雨浓又开心地笑起来,顺着他的话头,“从小就他带我。我妈老不在家,我就问他我爸是谁,他就对我说是新疆人。害我老跟人说我爸是新疆人,人家也信,逗死了。呵呵。”看这俩还不错,干脆就跟他们说清楚,省得他们憋在心里闷得慌,以后大家说话也爽快。
李隽也跟着笑,又看了眼陈宪,陈宪看他挺好,又接过去了:“那是你们那儿见不到新疆人吧?要在我们那儿,人家准不信,新疆人虽然也是混血的多,但不是你这样的。你帅多了。”
“哈哈,那是。虽然你前面挺冲,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果然有眼光!”沈雨浓很得意地冲那上面一笑,仰着头一脸自得。惹得陈宪也笑起来,顺口骂了句:
“你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了啊,就冲你这样的,出去千万别说是中国人,丢我们的脸。”
“切!没见识!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要说什么样的帅哥没有?我这样的就是一典范,走哪儿人家也知道中国帅哥还真是品种齐全质量保证……”越说越顺口,那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来了句:
“物美价廉门前三包!”
“去你的!”
三个人顿了一下,忽然一块大笑起来,刚开始的一点点不愉快也一下烟消云散了。
男生的交情就是可以开始得这样简单。
中午沈烟轻过来找他们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熟得连他都叹为观止了。要说他弟这性格,只有比他更合群。他才发觉之前那担心那劝告,真是浪费口水。
黄晖是晚上才来的,预科的安排跟他们的还不一样,于是这三人组就自行成立了。
打那以后三个人就形影不离地总在一块儿。上课、打饭、逛街。这个大学,这个生活,对他们来说都是新的,一起做什么都有意思。李隽斯文稳重,陈宪冲动义气,沈雨浓开朗温和,还被评为“省优部优产品”。那熟络劲连沈烟轻看到,都觉得有那么点不舒服。
搬进寝室的当天晚上全院新生开会,文学院不愧是全校最大的院,一百多号人满满当当地坐了院办公楼的一个阶梯教室。院领导做了一番简短的报告,系主任又站出来发言,顺便介绍两个系的辅导员,中文系的是个已经退休又返聘回来的据说经验丰富带过N届班的白发胖老头。宋老师笑得一脸的褶子,又来次新生大总结。沈雨浓他们坐在后面听得快要睡着,忽然就听到了他的名字。立即“腾”地站了起来。
“跟各位同学介绍一下,我们这届录取最高分就是这位沈雨浓同学。”宋老师胖胖的手一指他,立即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沈雨浓不是没被人盯过,可是这场面还是让他不由得头皮麻了一下。
其实打他进来,想看他的人就没停过,现在正好,多了个明目张胆的机会,那些女生的眼光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下面立即“嗡嗡”成一片,跟苍蝇群来袭似的。
他只好对领导们笑了一下,也没说话,宋老师对他点个头,他立即就坐下了,发现李隽和陈宪一脸骇然地看着他。
“嗡嗡”声响了很久,最后是系主任喊了很多声才不依不饶地歇下来。
“咳,咳,”年轻的系主任陈老师咳了两声,笑着说,“跟大家解释一下,沈雨浓同学不是留学生,跟我们一样是中国人,而且学习相当优秀和拔尖,不仅是你们这届,也是历年来我们院录取的最高分。希望同学们有机会多向他讨教和学习,争取共同进步。好了,明天开始军训,早上7点在篮球场集合,衣服鞋帽,穿戴整齐。到时候教官会来跟你们见面。不能迟到。就这样,散会吧。”
沈雨浓磨磨蹭蹭留到最后,免得给人群起而攻之,李隽他们也跟着陪他,结果三个是最后才走的,同学避过去了,却正好跟老师对上。
“沈雨浓,我看过你的档案,一直是优等生。希望你在大学也能保持下去。刚刚我们也讨论过了,我们这届学生会的学习部长就由你来当吧,这可是新生里面定下来的第一个学生干部哦,不要让老师失望啊。”宋老师原来想拍他的肩膀,可是看了看那高度,手就就着在他背上拍了拍。陈老师也走在旁边,满含赞赏地笑着看他。
学习部长?这就涉及到干部机密啦?李隽和陈宪跟在后面,不敢出声,越走越慢,渐渐落在最后赶紧改方向回寝室。
沈雨浓这边面上笑着:“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心里把自己怨了个遍,没事考这么高干吗?从小当班干还没当够啊?这系学生会干部,得少多少私人时间啊,真是倒霉!
“本来想呢,你的能力做学生会主席应该也没有问题,可是主席杂事相对比较多一点,会耽误学习时间。还是要把优良的成绩保持下去啊。”陈老师在旁边补充,宋老师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都快成了一条缝。
沈雨浓听着,连连说:“不不,我的能力还不够,还需要多锻炼锻炼,其实连学习部长我想也……”
“陈老师你看,这个学生的确不错,不急进,做事情脚踏实地,我就喜欢这样的学生。”
“是啊,那就还是让他先当着学习部长吧,院学生会改选的时候,我再给他们推荐。”
“……”沈雨浓郁闷地想仰天长啸,你们爱干吗干吗吧,反正我说话有屁用啊?
两个老师越聊越有劲,忽然宋老师就想起来:“对了,听说院学生会的那个主席是主动想辞职的?”
“对啊,很不错的一个干部,做事情有条理,也稳重,上次路校长还说办得不错的那次下乡支教活动就是他负责组织的,我还想让他再做一年,可是他说想专心学习,主席事太多了,忙不过来。我就跟他说,沈烟轻,年轻人要多锻炼才能很快地成长起来。你的学习也不差,你看你的这个机会多好啊,以后出到社会这就是你的资本……对了,沈雨浓,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跟你还是一个姓哦,有机会给你们介绍一下,很能干的一个人,我很看好他。你跟他可以多学习学习。”
“谢谢老师。呃他……是我哥。”
5.
他们的军训服是纯军绿的,上下一色,衣服外面有赭红的硬皮带系着,里面是土黄的衬衫,搭着深蓝色的领带。头戴傻不拉叽的同色绿军帽,脚踩好几十年前流行的解放鞋。
这身装扮说不上好看难看,反正中国的军服大多也这样。既然人人都这一身,也没什么好说的,看多也习惯了。不巧的是如果每个人都穿着傻也就算了,偏偏一色军绿里杵出沈雨浓这么一号人物来,宽肩窄腰,从笔挺的衬衫一上身,套上领带(领带都是已经系好的活结,往脖子上一套就行,跟上吊一样简便),寝室里的三个人就开始啧啧称赞,可后来再把那外衣一披,戴上军帽,一群人立马一口水喷了出来,直说这绝对是打入我军的特务。
果不其然,这第二天一上篮球场就给教官盯上了。中文系人多,尤其女生多,分成四个排,三个女生排一个男生排。沈雨浓因把军装穿得太过出众,即时就被指定为这唯一的男生排副排长。
所谓副排长这种职务说白了是就是给教官排长跑腿兼捶背的,好处当然也有,领队的时候可供人观看且免收参观费,从而在开学之初就能迅速在百来号人里混个脸熟。这种一开始就给人“此人很突出”的印象在大学里最吃香,绝大多数纯朴的群众会把这一小小的委任跟老师的看中联系在一起,以后但凡大小职务竞选改选民选,这类一开始就突出的同志很容易受到四周民众的推崇,顺理成章地成就高位。所以虽然是个跑腿捶背的活计,也多的是人想做。
但是,沈雨浓想当官吗?不想(已内定为学习部长)。
想受大众瞩目吗?不想(从懂事起这个愿望就没实现过)。
想赢得女生好感吗?……(一把揪起作者的衣领:你欠揍是不是?)
所以?
他很郁闷。
他发觉自从上了这个大学,除了能跟他哥在一起,郁闷的事是一件接一件。从小他就深刻体会着一句至理名言:人怕出名猪怕壮。
平凡,普通,不是他想就能得到的东西,越长大,他越看得清透,就越能知道,他哥在他身边的时候为他挡掉了多少麻烦。
所以一想到现在能和他哥一起呼吸着这学校的空气,一点点走过他哥曾经走过的路,做过的事,甚至他老哥也军训过,也许就是这个教官带过,他还是笑得出来的。
军训的苦想必所有经历过的人都深有体会。要说中国大学新学期开学如果永远定在8、9月份,那么新生们永远也别想摆脱刚风光地进大学就变成煤炭的命运。那形象,才叫一个变态。纵然是沈雨浓这样的原种白人,也不行。
除了猪不能太壮的教训,他也深深懂得人不能太高的悲哀。要不为什么人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大凡打雷闪电就是一天然避雷针,大太阳底下自然就是一吸热片,所有的阳光都恨不得跑他那儿来,所以大伙儿都爱挨他站,多好的树荫啊,还是紧跟队伍的流动型。
才两天下来,他那身从没受过风吹雨大的白嫩皮就跟烤熟了的苕(该地方言,红薯)似的,红得都不正常。他哥来看过,赶紧给他拿了药膏过来,这样下去,一张皮给晒下来都有可能。不过两个星期,他脸上就开始脱皮了,看着忒吓人。
教官交代他事情的时候看到,都吓一跳,赶紧说,得得,你也先别忙了,跟大伙一块休息吧。午后两点,正是全天的日照最强的时间,连教官都怕学生中暑,解散在树底下休息了,就他一个人得一下过去给其他排的排长传口信,一下得汇总全连的日记交给领队的陈老师,这样跑来跑去等忙完,休息时间也过了。不脱皮都不是人。
幸亏陈老师还是挺爱惜人才的,每次过来都会给他多带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总算让他觉得这辛苦还是有点价值的,否则默默无闻到最后还不得冤死。冰冻的液体在烈日下没一会儿就给蒸成常温,所以他每次都一灌一整瓶,连军帽都汗湿的热一下子给这凉爽压下去,那叫一个爽快!然后没歇一会儿,又给教官使唤来使唤去,像只不得闲的工蜂。
他后来算是看出来了,这教官是故意的,大概是这辈子没使唤过洋人,他沈雨浓又是典型的中国老实学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对师长由敬怕演变出的温顺,难得有机会,不用白不用。可他又能怎样?长这么大,就没当过坏学生,老师最大,让自己干事能不干吗?他想反正也就一个月,过了就万事大吉了,累就累点呗,全当兵哥哥们保家卫国不容易,后方百姓民拥军的体现了。
也不知是他这老实劲感动了老天还是终于功德圆满了,终于陈老师把他叫过去,告诉他院里要办迎新晚会,需要抽调他去帮忙。当时旁边就站着一女生,甜甜的样子,对他甜甜地笑着。
“你好,我是院文娱部长,叫柳缨缨,我们需要个高个子帮忙搭舞台,所以就跟陈老师说了借你过去帮帮忙。忙完了就回来。”柳缨缨的皮肤很白,头发长长的扎了个马尾,声音轻柔也爽朗,笑起来嘴边还有个小小的酒窝,边跟他解释也边对着陈老师感谢地笑。
“你们还来跟我抢人?哦,就为个儿高?那梯子是干吗使的啊?”虽说已经答应了,陈老师还是忍不住跟她拌两句,显然两个人已经习惯这么平辈地说话了。
“嗨,您又不是不知道咱院那梯子,都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了,上次烟轻都差点摔下来。我们新闻系就这俩人啦,中文系人多啊,可那些男生说实在的,真是……”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笑一转,转回沈雨浓身上,“今年总算是有点盼头了,否则再这样残次下去,弄得女生们多心灰啊不是?”
“你们啊,不要老油条地就带坏了我们这些新生啊,瞧着你们这一个二个古灵精怪,就想着找帅哥了。”陈老师跟她说话,像兄长一样,随口念叨两句,也笑着让他们快走,免得影响军心。
沈雨浓跟着柳缨缨走,从篮球场上来,就发现她根本不着急,慢悠悠地晃着,也只好慢下来陪她。
“把帽子摘了吧,闷着多热啊。”柳缨缨看他一眼,贴着皮肤的帽边都是深色的一片,全是汗,有地方干了,就结了白灰灰的一层,那是汗水蒸发留下来的盐份。军训的过程,就是这样汗湿,然后晾干,然后再汗湿,再晾干……汗水在衣服帽子上经历蒸馏的全阶段。
沈雨浓笑笑,听话地摘了,露出湿漉漉的金发。暗金的发因为水气而变得更暗了,接近一种墨绿的奇怪颜色。柳缨缨边走边盯着看,越笑越灿烂。
“沈雨浓,说实话,我听你说普通话还是有点不习惯。”
“为什么?你要我说方言吗?”他知道是为什么,也故意说岔了,这师姐看着挺不错的,就顺顺她好了。
“哈哈,不是啦。”柳缨缨大笑起来,“你说方言我也听不懂。我就是觉得你说英文才是最正常的。你干脆跟我说英文好了,也给我练练口语。”
“呵呵,”爆汗!沈雨浓一副特别尴尬的样子用衣袖一抹从额上滚滚而下的汗水,就看着柳缨缨立即掏了纸巾递过来,“谢谢。其实我的英文很烂,高考所有科目里的最低分。你别看我这样……”
“哈哈,好啦好啦,我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你哥的馊主意?”她笑得明媚,小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掌握到了国家机密一样得意。“逗逗你嘛,看你刚才严肃的,呵呵。”
有些错愕:“我哥?”这是她第二次提起沈烟轻,而且沈雨浓就说她这名字怎么耳熟呢,应该在哪儿听过。
“对呀。就是你那爱操心的哥沈烟轻同学让我来的。说教官太没人性,看把你使唤得跟头驴一样。他说不管怎样,也得先让你休息几天。”她仍是笑着,沈雨浓却觉得她的笑容在说到他哥的时候多了几分甜蜜。“这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哦,就说是来帮忙的。有我在,没事。”
“原来是这样。那真谢谢师姐了。”他的心里也甜,就知道他哥疼他,呵!
“哎呀,谢什么?举手之劳。就算不为了给你哥一个交代,也不能让你白叫一声师姐了呀。”她不在乎地挥挥手,沈雨浓忽然觉得她的娇柔里很有几分豪爽,这样的女生他喜欢。
“对了,你今年十七是吧?”
“恩,7月刚过的生日。”
“有多高?”
“185。”
“恩~~~~~~~~~”柳缨缨拖长了调子,又开始打量他,这回是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得他这么见惯场面的人都开始不自在起来了,就见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有没有女朋友?”
“师姐,你是要干吗?”他往后退开一步,就差没两只手交叉拦在胸前。这女人问得也太直了吧?
“嘿,你紧张什么?放心,我对你没别的意思。”她蹙着眉,颇有几分受伤地站回去,脸上却依然是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笑。然后低着头小小声地说:“我是帮其他人问问嘛。”说着一抬头,又是一片阳光灿烂,“你想啊,你这样的帅弟弟,到了我们那儿不知多受欢迎呢。看起来又这么乖,如果没有女朋友的话,一定会被抢破头的。所以我先打听清楚,免得造成不必要的流血事件。”
有、有这么严重吗?“呃……”
“不要告诉我你早恋哦。小小年纪,就为了不成熟的感情荒废了学业,多让父母伤心、师姐失望啊。”柳缨缨忽然又竖起手指在他面前晃,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有还是没有?”
沈雨浓眨眨眼睛,你到底想让我说有还是没有啊?“有……”
“恩?”她又一下凑过来,眼睛里闪着不寻常的光。
“……喜欢的人……”他竟然被这么一个几乎不到他肩膀的女生吓到了,嚅嚅了半天才说完。
“噗!”她捂着嘴死笑,看这弟弟给自己吓得。“哈哈哈,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枉你哥整天在我面前夸你。”说着还夸张地用手拍拍他的肩,虽然看起来像挂在上面一样。
不知不觉,也到了教工礼堂。空旷的大厅里就十几个人在忙,沈雨浓一抬眼就开始习惯性地寻找。
“别看了,你哥跟团支书去团委拿材料去了。”柳缨缨笑眯眯地在后面解说,随便指了张椅子让他坐,又顺手拿了瓶可乐过来。“你先坐着歇会儿,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叫你。”
“哦。”沈雨浓听话地坐在旁边看,其他人也就他进来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没多说话。他左右看了一圈,发现李嘉也在,正忙着往横幅上放字呢,一抬头看到他,有些惊讶,也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雨浓看到他才想起为什么觉得柳缨缨的名字耳熟,就是第一次打电话找他哥的时候李嘉他们说沈烟轻没回来是因为在给系花讲题。
系花——柳缨缨。
他的心不由一动,只觉心胸间的气竟有些凝滞。慢慢低下头,细细回想刚才她跟他说话的样子和口气,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跟他哥好像还不是普通的熟。
一滴原本挂在他额上的汗珠滴下来,他有些茫然地拿着在手里已经拽成了一团的纸巾又擦了几下,才抬起头。
虽然礼堂里人不多,但看起来是挺忙碌的,还有人站在舞台上彩排,几个看起来是表演小品的学生在熟悉走位,柳缨缨在下面边看边指挥,还同时跟旁边的一个女生商量舞台布局。他在后面看着,竟看出了神。柳缨缨无疑是个漂亮的女生,一看就适合做文娱工作,身材玲珑,体态轻盈,面容娇好,皮肤白白的,头发长长的,笑起来甜甜的——正常的男生都会喜欢的那型。
那他哥呢?
他哥是爱他的吧?他又想了想,竟忽然不确定起来。
虽然放假的时候总是会在一块儿的,但他忙,他哥也忙,还不说他哥连假期都要做社会实践社会调查和其他学生工作,就算在家两个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多。谁让他就知道要拼命学习考个好成绩呢?他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他知道,所以才要以勤补拙。可是,两年啊,这么长的时间里,大学生活又不像在高中里那么单纯,他哥也是个正常的男生,如果喜欢上女生……也很自然吧?而且他哥又这么优秀,长得又帅,肯定很多人喜欢……沈雨浓不知不觉的,已经陷入了一个自己制造出的旋涡里,周围尽是白茫茫的浪,他身不由己地被卷着冲向那个漆黑的谷底。
“嘿!回魂啦!”忽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拍他,他被惊醒了似的转头,看到李嘉微笑的脸。“想什么呢?都傻出神了。”
“哦,没……什么。”他笑笑,有些无力。李嘉当他是给军训操练的,也没多想。
“哎,你够清闲的,不用军训啊?躲来这里偷懒。”他一屁股坐在沈雨浓旁边,顺手就拿起他那瓶可乐灌了两口。
沈雨浓被他那洒脱劲感染了,也放了轻松:“哪儿啊,训着呢,是师姐说要我来帮忙,否则现在还在操场上晒人干呢。”
“师姐?哦,柳缨缨是吧?”李嘉一撇头,看了看还在前面忙乎的那位,摇着头笑,“帮什么忙啊,她怕是跟你哥商量好,救你过来避难的吧?”
“呵呵,你又知道?”沈雨浓是老实孩子,轻易不撒谎,被揭穿了也只是笑。根本就忘了之前柳缨缨的交代。
好在李嘉也算是熟人,当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一点头:“也是。这儿可是全国三大火炉之一啊,火炉夏天什么样?就这样。我看现在室内得有三十八九度,室外这时候起码过四十了。不过我们当年都这么过来的,过了这个坎,你就不怕这里的夏天了。”
看看外面的日头,多毒辣啊,沈烟轻那种人能让他弟受那罪?那个二十四孝亲哥!
“这里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过了夏天,冬天一样有得他熬的。”一个悠哉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背后响起,两人一起回头。就看到沈烟轻捧着叠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雨浓。
“哥。”沈雨浓开心地笑,看着他绕到自己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李嘉。
“这是这个月的团活动表,你们宣传部负责到各班、系安排到位。具体情况王亮跟你说。”
李嘉点点头,拿着跟跟在沈烟轻后面进来的那个男生到一边去了。
“呐。”沈烟轻把手里的一瓶矿泉水递给沈雨浓,“少喝点可乐,省得一肚子的气。”
“哦,”他乖乖接过来,刚要拧开,忽然发现这个牌子就是陈老师天天给他拿的那个,这个牌子贵,平时很少有人买,所以显得特别。“你也喝这个牌子的水啊?”
“恩,我觉得挺好喝的。怎么?你要不喜欢,下次我就买别的。”
“没,陈老师老给我拿这个水,我也喝习惯了。”
“是啊,你能不习惯吗?我在小卖部还存了一箱呢。到军训完,你都得给我解决掉。”
“哥……”他喝着水就停住了,表情古怪,“你别告诉我陈老师天天给我拿的水都是你买的啊。”
沈烟轻一哂:“你不废话吗?你当哪个老师好到这地步,天天给你买水喝?我是没时间跑,知道他每天都是下午去,也就在路上碰到他的时候让他帮忙拿瓶过去。”
沈雨浓心里甜得只会傻乎乎地笑了。这水是每天都有啊,哪这么巧天天让他在路上和陈老师碰到?就算“巧遇”了,还不得是专门地,特地地,精心策划过地?陈老师也一定以为他哥这么给他送水,他肯定该知道,所以也理所当然地就给他了,啥也不用说。
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不带水了?”
沈烟轻边说边从身上掏了包湿纸巾出来,抽了张给他擦:“我还不知道你?除了学习,其他都是一塌糊涂,标准的懒人一个。天儿这么热,每天这样被使唤,还不得脱水啊。”
“你又知道我每天被使唤?你看到啦?”
“哼,还用看什么呀?从你以前那些老师的习惯就知道了。你这么好用,谁不喜欢使唤?不过那天我走过篮球场边上还就看到了,别人都休息着呢,就你一个最积极,满场跑,跟只小蜜蜂似的。”
“你要是天天都在,那我跑跑也不累。”
汗热的脸给湿纸巾轻轻地揩过,带着一片清凉。
“呵,你当你是大明星啊?我还天天在边上看你,美得你!”给他擦完汗,又帮他把领带松开。这个认真的家伙,天再热也把扣子扣得好好的,该怎样就怎样,半点也不知道何谓差不多就行了。我沈烟轻的弟弟怎么就这么实成?到底学的谁?
“不是天天,我看也差不多了。”又一个声音凑过来,柳缨缨带着戏谑的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甜蜜着的两个人都是一愣,沈烟轻正解着他领扣的手顿了顿,终于解开了,慢慢地放下来。回头冲她一笑:“合家欢时间,请勿打扰”
6.
柳缨缨白他一眼,转而对沈雨浓说:“你不知道你哥每次下课都专门绕道走,非从玉兰园绕到6栋前面,然后站在篮球场上面一看就看老半天。边看还边点评,走得真难看,队伍真散漫,什么男生丑也就算了怎么连美女也没有……自己也不想想,军训期间是找美女的时间吗?”
“哈哈哈。”沈雨浓大笑起来,使劲对他哥挤眼睛,“哥,放心,我们这届男女生比例是1:2.7,我给你留意着呢,有好的保证向你汇报。”
沈烟轻一拍他的额角:“切!你们中文系的男女比例向来就没下过1:2,我会稀罕那些小丫头片子?你别给我操那个心,没你什么事。”说着一转头,比比柳缨缨笑,“就算要找我也得找这样儿的啊,是不是?”
“去!”柳大小姐颇不依地一捶他的肩,娇羞地笑,眼一抬又看了眼沈雨浓。
沈雨浓分不清她那看过来的一眼究竟有些什么,只觉得心头飘过一阵凉意,脸上的笑挂着,渐渐变得干硬。
三个人都笑,各怀心思。
托他哥的福,他享了几天清凉闲,舞台也顺利搭完了。
演出那天大部队开进场。因为还在军训,一切以军人的纪律要求,每个人都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连间距都保持一致,沈雨浓是他们排最后一个,教官都在前排坐了,他就坐在最靠边的过道边上。头一偏便能从舞台旁边的小门看到后台的一角。场中是很要求肃静的,惟独他身旁这条走道直通后台,在演出过程中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雨浓侧头看了看,柳缨缨一直在后台忙碌,不时在舞台的侧门进进出出,要不就直接站在门口看看台上的表演。沈烟轻不见踪影。
他又伸长了脖子,是真的不在。表演中全场都暗,努力看了一圈,除了黑压压的人头,和几个站在旁边的老师,什么都看不到。正沮丧着,后脑忽然被什么刮了一下,一阵风就从旁边过去了,他摸摸脑后,撞得急,但不太重,想来也就是衣服边角跑动中被带起来碰到的。
那个人跑过去,忽然一顿,又转回来,找到他跟前,凑下来看他:“对不起,你没事吧?”
第一遍他竟然没听懂,因为那个口音相当怪异,就像……外国人固有的语调。“啊?”地怔了一下,那个人只好又问一次,他把头抬高了些,就着台上的光看清楚了,也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生。
“没关系。”他笑笑。
那人看清了他却愣了,立即一句英文冒了出来:“你也是留学生?”因为看到他的一身军装,又不敢肯定。
好不容易听懂了这个人的中文,突然又换了语言频道,他又愣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加上有点紧张,只好摇摇头。
那人看他摇头,以为他听懂了,正要奇怪地再问,忽然想起还有要事,不能再耽误,只好笑笑拍拍他的肩,直起身回头跑着进了后台。
沈雨浓晃晃头,也没再想,把注意力放回台上。一个舞蹈刚好表演完,主持人还没上场,就看到一个男生踉踉跄跄地半跌进了台。正是刚才刮到他的那个外国人。
那个外国男生站在台上,往台下一看,咋舌:“哗,好多人……”他的微型话筒已经别在了衣领上,因此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嘟哝也让全场笑出了声,他摸摸后脑,又看了看后台,回过脸来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我是被我们老师推……”边说边用两只手做了个“推”的手势,“上来的,我还没……准备好,很……紧张……”台下又笑,不过已经是很善意地低笑了。
他咽了咽口水,只好开始说:“你们好,我是韩国留学生,我们留学生部要我做代表,上来表演一个节、节目。”语调有些生硬,但基本上还是能听懂,全场都安静了,甚至比刚才其他节目的时候更静。他说完这段,感觉到场下观众的友善,脸上的笑容慢慢放了轻松:“我的节目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一首歌,歌名叫《甜蜜蜜》。”说着从口袋里掏了张纸条出来展开,又解释一句,“我还不太会歌词,只是练了几天,所以拿着歌词唱,希望大家不要笑我。如果有会唱的同学,也可以在下面跟我一起。”
然后朝后台一点头,前奏慢慢响起来。沈雨浓看着他半音不准地对着歌词认真唱,那个腔调,那个神态,忽然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并不是说这个人在哪里见过,而是那种与大众不一样的隔离感,让他觉得亲切。就像他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的别人对他下意识的隔膜,刚看到他的人,都会很好奇地想多看他两眼,同时又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好奇和努力保持着跟他的距离,让他分分明明在那些眼光中看到: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一样。甚至已经适应了它。别人越觉得他特别,他就越跟人凑在一起,非要让人家看清楚他除了外表,跟他们没什么区别,哪怕就是这个特殊的外表,在跟他的相处中也渐渐可以忽略。他是付出了努力的。在这个满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世界里,比任何刚接触一个新的环境的同学更多的努力。接触和适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和擅用这些技巧。甚至很多时候,他不能有太强烈的个性,否则人家会说,看,他果然就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的性子给磨练得平和而内敛。
只有他哥,从没有这样看过他。跟沈烟轻在一起,能让他常常完全忘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所以他从小就依赖在他哥的身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看着他的笑容微笑,依靠着他的怀抱取暖,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可是,现在台上有个人,跟他周围的人有一样的外表,却让他觉得见到了同伴。
那个留学生咬字不够标准,但调基本上没有问题,唱得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不难听而已。沈雨浓旁边的一个同学推推他:“哎,沈雨浓,你应该也上去的,包准全场震惊。你那普通话拿来教他足够。呵呵。”
沈雨浓笑笑,没做声。心想,好久没听到这么烂的笑话了。
坐前排的陈宪也听到了,一回头说了句:“那你也先看看沈雨浓是谁,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别说他了,教你的普通话都够。”说完回过头,看也没看沈雨浓一眼,沈雨浓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微微地笑了。
那人被数落得有些没面子,勉强回了两句,台上已经唱完了。韩国留学生大大方方地一鞠躬,下台。没多久,晚会也结束了,各排教官站起来喊话,不必整队,就地解散。
会场立即散作一团,人潮纷纷攘攘地往外挤。沈雨浓这时就占到了地利之便,最早的一批出了礼堂的门。出场人太多,他只好站在离门不远的树下等李隽和陈宪一起回寝室。
室外有白炽灯,看人很清楚。他站了一会,看到沈烟轻跟着人群一起出来,但沈烟轻没看到他,跟旁边的同学正有说有笑。他一高兴,正要张嘴,就看到柳缨缨从后面跟了上来,一拍沈烟轻的肩。沈烟轻回头,看到是她,又说笑起来,旁边那个同学也识趣,立即跟他们散开了。就剩这两个人混在人堆里慢慢往西区宿舍楼方向走。
声音卡在喉咙里,就这么硬生生憋了下去。这几天他见到的,柳缨缨跟他哥的交情的确非同一般。虽然他哥从来都没解释过,他也不想问。他忽然就有些赌气地想着,别理他们,我不稀罕。
沈烟轻跟柳缨缨在3栋旁的台阶上分了手,一个往上去1栋女生楼,一个往下去5栋男生楼。他才走到5栋边上,就瞅着6栋和5栋之间的绿地上有个人影在晃,怎么看怎么眼熟,有些怀疑地走过去,果然是他那个宝贝弟弟。
其实这个绿地里不仅有沿边一溜的灌木,还种了几棵桂花树,撑开的树冠半遮半掩着几张石桌石凳。金秋九月,桂花已经陆续地开了,树影婆娑,花间摇曳,在有些湿闷的夏夜空气里,很有点暗香浮动的诗意。沈雨浓正就着月光,伸手把桂花树枝攀下来,凑在鼻尖使劲嗅着那股雅淡的香气,又低了头,看看脚下满地的落桂,在琢磨着是直接摘了树上的,还是捡地上的就好了。
沈烟轻就默不作声地看他低头,抬头,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伸手往树枝上捋去。
“桂花摘下来就不香了。”他笑,把正经的偷花贼好一个吓,手一抖,赶紧回头。
“哥!”
“你干吗?大夜晚的来这里偷花?好大胆子!”沈烟轻说得越发严重,脸上却是笑着。沈雨浓撇撇嘴,不理他,他挑了挑眉,走过去。“怎么,这样就生气了?”
“恩。”很难得跟他生气的沈雨浓只是哼了声,他开始觉察事情有点不对。
“怎么忽然小气起来了?我怎么招你啦?”
“没。”
“没你给我摆这副脸?”看他一直爱理不理的,沈烟轻也跟着有些不舒服了,一拉他还搭在树枝上的手,把他身子转过来,“给我说清楚。”
沈雨浓被迫转过来面对着他,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脚尖挑挑细小的桂花,就是不说话。
“呵,看来我是真得罪你了?可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说呀,怎么了这是?”沈烟轻用手抬抬他的下巴,给他一转头躲开了。手悬空地举在那儿半晌,忽然一摔,“好,你爱耍脾气就耍吧,我没空陪你闹。你慢慢当你的采花贼,我回去睡觉。不过可告诉你,这里的花不是随便可以摘的,给校工发现你就麻烦了。”
说着一转身就要走,忽然一双手圈过来,紧紧地把他抱住。他停住了,感觉沈雨浓的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脸颊贴在他的耳边,低低叫了声:“哥。”
他微微侧了脸,放柔了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你……跟柳缨缨……”
“怎么?”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想笑,又要忍住。
“你们……是不是……”
“不是。”
“你又没听我问完。”虽然还是赌气的口气,可是已经有些笑意了。
“能让你这么跟我闹别扭的,除了那个还有什么?”转过身去,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干笑了两声。“现在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他撇过头,想起他哥出礼堂的时候他就杵在那儿,他就是没看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跟那个女人走掉,那种无力感是充塞在胸间的闷气,直到现在都难以舒解。
“那这样呢?”沈烟轻笑着轻吻在他的唇角,唇角立时弯了上去,顺着一转,沈烟轻却是一沾即退。
“哥。”无奈又可气地笑了,他哥就是太了解他了。
“小雨,”眼前的这个人背光而站,让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是听着那个语调轻柔得像在叹息,一只手抬起轻轻地拂过他的额角,把头发掠向一边,手指沿着他的轮廓而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闪着清亮的微光。“其实我一直想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夏夜的桂花树下,幽香清冽,月色如烟,一晚间起起伏伏的心情归结为喜悦,这一刻化成眼眶中微盈的泪,在夜色里折射出墨绿的色彩。沈雨浓看着沈烟轻,竟连笑也再笑不出来,只一下搂住他哥,喃喃地说:“从小到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还不知道么?以后也一样,不管去哪里,你都不能把我丢下。”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黄晖看着两手空空的沈雨浓进来,奇怪地问:“哎,你可回来了。我的桂花呢?”
“啊?”他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笑,“我忘了。”
他本来就是想去找他哥的,摘桂花当然只是个借口。可是快走到5栋的时候又犹豫了,打算还是摘点花回去算了,结果给他哥撞个正着。
这下连李隽都觉得奇怪了。“那你去那么会儿都干吗了?”
“……我……”
刚巧陈宪洗漱完推门进来,没等他想好借口就抢过去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桂花香桂花香,那也得是在树上的时候才香呢,一离枝就什么味道都没了。不过雨浓,反正黄晖也就是拿来做做桂花糊,你甭管香不香,给他带点儿就行,别都扔了呀,多浪费。”
李隽接过话去,指着沈雨浓对黄晖说:“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忙了大半夜,结果发现不对,怕你接受不了又全给扔了。”
这回沈雨浓不乐意了,这些人怎么就这么笃定他去干活了?他就不兴偷个懒跑到别处溜达了?被人认定是老实疙瘩也不是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你们跟着我去啦?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是……”
三个人一起“切”了声:“还用得着跟?你看你那一头一身的小花儿哦~~~~~~~”
黄晖一个箭步冲上来,很是感激地双手握住他的,用力摇了摇:“沈雨浓同志,辛苦你了!我代表桂花糊组委会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明天我去弄,到时给你份最大的!”
熄了灯,沈雨浓慢慢爬上床,脱衣服的时候又抖落出几朵小小的花来,他捻在手里,慢慢放在嘴里咀嚼,一时间那股浓郁的桂花香在整个口腔里弥漫。当时,就是这样的清香,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流转,他哥扶着他的腰往树上一靠,顿时震落下一阵花雨,纷纷扬扬,簌簌地透着月光,落在他们的衣领发间。
可是那个时候,即使小花轻拍在他的脸上,他也毫无所觉,唯一知道的,是充盈着全身的要燃烧的冲动,足以将他吞没的巨大快乐,还有挥舞着双手想要抓又抓不住的虚无。
他躺在床上,傻笑着,怎么都睡不着,一只手在墙上一遍一遍地划:烟……轻,烟……轻……
这个夜晚,失眠的人捡了个最大的便宜。
半夜两点,急促的哨声吹响,一阵兵荒马乱中,全连在篮球场紧急集合。相对普遍的睡眼朦胧衣冠不整,或短配件少帽袜,或左拖鞋右解放鞋,第一个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篮球场还始终面带可疑微笑的沈雨浓同学显得尤为诡异,让连长都刮目相看。作为表彰,他可以跟女生一样回寝室休息,而其余人等,夜半绕偌大的校园外围拉练。
怨声载道啊哀鸿遍野,在这样非人的折磨下,军训也渐渐步向尾声。在领教了一系列诸如站军姿,踢正步,喊军歌等等无尽重复的体力劳动后,新生的面貌那是焕然一新啊。说话铿锵有力,走路虎虎生风,腰杆挺得绷儿直,打饭抢得倍儿快……
全团会操结束,就是军训的正式完结了。送教官的那天,那个场面,你是无法想象当初这些人对教官们有多么痛恨,暗地里诅咒唾骂过多少回的。女生那叫一个惨烈,哭成一片,并以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十分并且有效地影响了男生阵营。有几个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睛。沈雨浓站在一边呆呆地看,要不是时不时有这个那个教官过来拍着他表扬,这入校第一个月就像做梦一样,有点点滴滴的辛苦,又有深深切切的满足。
那些汗水热浪和腰酸腿疼交织的时光,像被一下子抹掉了,眼前看到的,只是难舍难分的伤痛离别。但你如要让他们再把那一个月重来一次,他们一定也会和现在一样哭得轰轰烈烈。
只要在要失去的时候,人的情绪才会达到难以想象的高潮,心胸的宽广度会一下得到十倍以上的提升。宽容与原谅,在这时最容易得到实现。
沈雨浓在这一刻有了新的彻悟。
8.
新的年级学生会由老师任命,正式走马上任。全系分了四个班,因为男生少,便出现了每个班30多人里才五六个男生的配备。接著全系寝室大洗牌,全部重新安置,临时的316四人组也拆夥了,黄晖挥泪告别,去往东区的预科部,其他两个则分进同层的两个寝室。沈雨浓再次走运,就他一个不用挪窝,看著被搬空的316又齐刷刷搬进6个新人。
真正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如果说高三的日子就像激流荡荡的瀑布,不存在一点一滴的形状,全都化成轰隆隆从高处俯冲而下的急流,急促剧烈得让人一刻不得喘息,那麽大学就是承载瀑布的深潭,在激流的尽处,慢慢扩散出宁静悠然。特别在经过了连睡觉都不得安宁的军训,这接下来的日子简直祥和得让人难以置信。
课表安排得不紧不松,日子开始步向悠然自得。校外投影厅的每周影片预告发来了,校内各学生社团开始招纳新成员了,花也香了,鸟也叫了,生活也慢慢滋润了。
开始上课的第一个周末,沈烟轻要准备报告,於是沈雨浓拉了陈宪李隽,三个人上街买东西。都不是本地人,怕迷路,事先也问了当地的同学哪些地方比较好逛。
武汉有三镇,武昌、汉口和汉阳。中间隔著长江汉水。从他们所在的被称为文化区的武昌去往商业区的汉口光是坐公车就需要一个多小时,陈宪很想过去见识见识,可是沈雨浓连连说下次下次。他特别容易晕车,一个多小时,逮不住就吐了。
第一次出行,只好先就近。三个大男生,去逛琳琅满目的司门口。司门口的专卖店挺多,三个人一间间看过去。沈雨浓买衣服很好买,要麽没有他的尺码,要麽一穿就很合适,所以他的衣服指标是最快完成的,才走了一半不到,他就齐全了。剩下来是陪著那两位慢慢挑的。
李隽比较瘦,属於斯文型,买到特别贴身的型号不容易,陈宪更奇怪,不光给自己买,还号称要给妹妹买,连女装都看得仔细。两个人看了半天也没拣到合适的,沈雨浓跟他们在一起又容易引人注目,於是後来干脆就站在店门口等著。
周末街上的人多得就差人挤人了,他往哪家店门口一站,那效果跟活招牌一样。他也不介意,拎了几个袋子,用一只脚撑著很随意地就靠在门边的橱窗上。太阳大,他戴了棒球帽和墨镜,只是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已经比橱窗里的模特抢眼多了。
就站了那麽一小会,回头率就直往300%上翻,多少美少女给他送秋天的菠菜,他都没理会,只一个劲地在心里叫,有没搞错?这麽热的天,怎麽人还多成这样?不知道磨擦会生热啊?所谓比肩接踵不就是……那是什麽?
墨镜後的眼睛忽然定住,也亏得他个子高,这麽多人还给他看到了街对面的景象。
新闻系的系花柳大小姐一身清凉的白色短裙飘然出现在拥杂的人群中。当然,周末的商业街嘛,这不是什麽特别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真正会让沈雨浓不敢置信地摘下眼镜来看个究竟的,是她与某男在……
这对浓情蜜意中的男女站在一块临街的招牌後,也就是在大马路边上,所以路对面的有心观众看到了,而那边的大多数都毫无所觉。而且如果他没看错,还是柳缨缨主动吻过去的,那个男人躲了一下,闪开之後往左右迅速看了看,才笑著像是照顾她脾气地在她脸上迅速来了一下。柳缨缨温柔地看著那个男人,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唇,不知说了句什麽,脸上依然是那个招牌的甜笑,此刻在阳光下,竟比日光还耀眼。
是那种“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幸福表情。
直到陈宪出来推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咧著嘴,大笑。
心情那叫轻松舒畅啊,哎呀,跟甩掉了块大石头似的。
街对面的亲热情侣早已融入人群,不知所踪。
李隽在挑裤子,二选一,无法抉择,陈宪拉他进来一齐参谋。然後两人就发现这人是不是在大太阳底下晒傻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笑,李隽故意拿了件女装外套出来比划,他也一直点头说不错不错。
两个人一使眼色,一左一右把他架出了那家店,否则那笑得招蜂引蝶不要紧,害他们被女人挤死可就事大了。
沈烟轻在图书馆查资料,正刷刷动著笔,忽然感觉旁边空位坐下来一人,一抬眼,看到他弟那张正灿烂的笑脸。
他看看外面的天:“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
“恩。买完就回来了。”沈雨浓没拿书,就著他桌上摆的几本翻了翻。
沈烟轻笑笑,没说话,站起来收拾东西。
沈雨浓才坐下没一分锺,跟著站起来:“不看了?”
沈烟轻也没抬眼。你在这儿我怎麽看?
“也差不多了,去吃饭吧。”
出了图书馆,两人往5栋走,边走沈烟轻就边看著帮他捧著书的沈雨浓:“这位同学,你今天上街拣到金子了?乐成这样。”
“啊,还这麽明显吗?”沈雨浓赶紧摸摸脸,咕哝了声,“不是吧?”
“哼。”沈烟轻没言语了,摇摇头,谁知道他又在犯什麽傻?
“哥,”沈雨浓赶紧笑嘻嘻地凑过去,“你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沈烟轻脸都没转,瞥他一眼。
“你猜嘛,是一对哦。”
“寒羽良和阿香?”
“哥──”
“你想说就说,别老来这套。”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他最烦跟他猜谜了,每次都猜不中,特别没成就感。
“是师姐和她男朋友!”
话音还没落,沈烟轻蓦地就停下来了,狐疑地看著他:“你是说柳缨缨?”
“对啊,还有她男朋友。”这才是重点。他从见到笑到现在,嘴都还没合上呢。
“……怎麽会……”沈烟轻偏了头,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你看清楚长什麽样了吗?”
沈雨浓看他哥这样,才发觉不对劲,慢慢收起了笑容,大致把那个男人的样貌描述了一遍。他哥不说话了,只是沈默,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麽。
他眼看著,一下午的愉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哥这个样子,哪里是跟柳缨缨没什麽啊,明明是很有什麽才对!抿紧了唇,一颗心从一开始高高地扬著一下跌到了谷底,被紧紧攥著似的,难受!
沈烟轻想了一会儿,尤有点不甘心地再问:“你怎麽知道是她男朋友?也许不小心在路上遇到的普通……”
“连亲都亲上了,还搂著她,你对普通朋友会这样吗?”他几乎是吼出来打断他,带著忿忿。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沈烟轻呆了呆,不知是为他的话还是那个音量。赶紧看看左右,烦恼地把他往旁边的绿地扯。“你这麽大声干吗?”本来这家夥站在大路边上就已经够显眼了,路过的都往他们这儿瞟,这麽大音量,存心把狼招来。
“你、你……”沈雨浓吼完眼睛都红了,这会儿还有什麽不明白的?他哥还骗他,想到他哥居然会骗他,就、就……
“我、我什麽?我求求你行不行?不要动不动就扯到那事上去!”沈烟轻也烦了,光听那说话的方式就知道他弟在想什麽。“我和她只是好朋友。都说八百遍了,要怎麽样你才信?我在你的心里信用度就这麽低?啊?”
“……”他哥一发威,就是憋死了也不敢多说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只会怔怔地低下头,标准的聆训姿态。
沈烟轻这才开始把整件事连起来想,哦,敢情这小子是因为抓到了柳缨缨的现场才这麽高兴?那天晚上他说那些都是放屁?越想越生气,反而不吼了,音量降下来,阴沈沈地:“沈雨浓,我警告你,以後再置疑我的话,我们就走著瞧!”
“哥……”沈雨浓怯怯地抬头看他一眼,被他眯著眼睛一瞥,立即又缩回去,嘀咕了声,“那、那你刚才那麽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你知道那……”
“啊?”他好奇地抬头,听起来好象是很了不得的人。本来只要那人不是他哥,迈克杰克逊他都能接受的哦。
沈烟轻没答他,眼光微微移开,有些出神了。“她怎麽这麽……唉,当街就这麽……他们也不怕……”
“哥,你到底在说什麽啊?师姐她……”
沈烟轻眼光转回来,看著他认真地说:“你别问了。反正你既然见过他,那很快就能知道。不过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们寝室和你们寝室的,你的那些好朋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哦。”他将信将疑地应了。如果他今天看到的事是不该看的,被灭口的时候就拉他哥一块儿!
“还有,”解决完这事,他哥的眼睛再度眯起来,“今天我们把话一次讲清楚,你到底怀疑我什麽?我什麽地方做得让你这麽不放心了?”
“我没、没怀疑……”
“没?那你就看到柳缨缨拖了个别人,高兴成这样?”他哥质问他的时候,口气从来都不强硬,而是阴森森的,让他心里直发毛。他这回知道他哥是真的恼了。
他咬了咬唇,慢吞吞地答:“因为……你跟她就是很亲密嘛。我看她跟其他女生都没跟你这麽亲。你们的关系看著就跟别人不一样。而且……你说你没什麽,谁知道人家心里怎麽想的?”
“那你不早问?”
“我问了,你说不是。”
沈烟轻气得差点冲上去掐他脖子!那天晚上果然除了做了点运动,就什麽事儿都没办成。搞半天这头猪对他还那麽没信心。早知道当时就让他把那废话都问完,省得到後头这破玩意儿在那猪脑袋里周而复始地转。
“那我现在还说不是,你信不信?”
“信。”沈雨浓都快没声了,从小就受不了他哥这麽跟他说话,他连呼吸声都不敢大点儿。如果现在是在屋里,他一定是缩在墙角不敢动的姿势。
沈烟轻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开口,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我跟她关系那麽好,就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秘密。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人,她也知道我的。”
“她知道?”沈雨浓顿时瞪大了眼睛。
沈烟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我心里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哦,你没告诉她?”头又低下去,沈雨浓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会儿是失落还是庆幸,反正心吊在当中,不著天不著地。
“没。反正她知道有这麽个人就行了。”沈烟轻没办法了。正常的,人家这时候都会再追问一句那她心里那人是谁吧?这榆木脑袋根本不关心,只想著自己啦。
两个人就卡在这儿了,都没声,就这麽对站著。半晌,沈雨浓抬头了,打量著他的脸色,特别小心翼翼地打探:“哥,你心里那人是……我吧?”
沈烟轻这回彻底没声了。仔细地把他手里那叠书都放到自己这边来。转身。走人。
贾伟拿著饭缸出了房门正要去打饭,一抬头昏暗的斜对著他们寝室的走廊里高高地杵著一个人影,猛地一吓!
“小雨?”看清楚了,他气得叫起来,“你站这儿干吗呀?存心吓人是不是?!”
沈雨浓赶紧拿手指竖在嘴边比划。“六哥,你小点儿声。”
贾伟看著他这紧张的表情,好像真有什麽要紧的事,果然小小地“哦”了声,竖著耳朵就凑过去了。“怎麽了?”
两人这会儿跟做贼似的,要在寝室外面密谋。
沈雨浓正要开口,忽然後面又传来一声:“干吗呢,你们这是?”
回头一看,徐峰捧著饭缸刚从楼梯上来。看这两人凑一块那样儿,特好奇地来回打量。
“来来,小雨有事。”还没等沈雨浓开口,贾伟已经招手叫他过来了。
他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怎麽了怎麽了?”
“没……”看著又多了个人,还都如临大敌特慎重地看著他,沈雨浓都不知道该怎麽说了。“我就是想问问……”
“哟,开会呢!”第三个过来的是李嘉,也是一个饭缸,正边走边吃,上楼也没看,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这仨。凑份子的凑进来。其他两个一起对他“嘘”了声,三个都看回沈雨浓。
这下够一桌了。沈雨浓瞅著人越来越多,简直骑虎难下,他哪儿有什麽大事啊?就是在门口犹豫的这会儿碰到贾伟出来而已,就顺便想打听打听。
都这份上了,看著这些或热心或好奇或凑热闹的热切目光,他只好硬著头皮问:“那个……我哥在不在?”
“在。”贾伟是最认真的一个,跟回答上级指令一样,多的字都没有。
“哦,在干吗?”
“打报告吧。我出来打饭的时候他不刚回来吗,说赶著把这报告打完才去吃饭。”李嘉看看贾伟,後者很郑重地对沈雨浓点了点头。
“哦,”沈雨浓想想,又问一句,“他,呃,有没有怎麽样?”
“没怎麽样啊,挺好的呀。”贾伟越听越不对,口气也松了。
还是徐峰反应过来了,胳膊肘杵杵沈雨浓:“哎,我说小雨啊,你是不是惹你哥生气了,现在不敢进去?”
“嗯。”他低著头,点了点,三个人一起“嘁”了声。
“我还说多大的事儿呢。”贾伟最不满,他是这些人里第一个认识沈雨浓的,一直觉得这孩子不错,一听说要帮忙就特别上心。现在深觉受骗上当了。“没事儿,赶紧进去吧。给你搅和的,我的粉蒸肉都快没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对不起。”沈雨浓哭笑不得的,他本来也没想闹这麽大动静啊。
“进去吧进去吧。你哥老疼你了,不会生你气的。”徐峰摇摇头,去推寝室门。
李嘉最後一个,低头笑了笑,小声地说了句:“现在我可算信了。你果然真乖啊!”那个“真”字给他拖长了音拖高了调,怎麽听怎麽不顺耳。
沈雨浓苦笑一下,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到他哥背冲著他坐在电脑前正飞快地打字。徐峰拉著门,对他使个眼色,头往里面一摆,他只好硬著头皮进去了。
那两人都没说话,坐在自己桌前打开饭缸埋头就吃,沈烟轻不知是不是太专心,也没搭理,只管写自己的。他站在门边,有点尴尬,就看著徐峰对他不停地使眼色。李嘉翻著本书看,事不关己。
他只好叫了声:“哥。”
“什麽事?”沈烟轻边看著草稿边打,手下连个顿都没有,十指如飞,声音淡淡的。
“我……那个,我们去吃饭吧。”越是没动静就越说明问题,他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死命说出这麽一句,心里就一直在打鼓,怎麽办怎麽办怎麽办……
给旁人看来,他从刚才门外到现在门里的表现都怯懦得多余,兄弟俩吵个架至於这样吗?可是对沈雨浓来说,至於。
他哥平时吼他吼得越大声越没事,因为那是他哥独门的操心和关心方式,所以骂得再狠,他也总是笑,心里只会甜滋滋的。只有像这次这样,越不高不低地跟他说话,越能说明他在生气,而且快要或者已经对教训他失去耐性了。
记得他初中的时候跟同学打架给老师扣在学校里,他哥去接他回来。之前老师怎麽说都死不认错,因为他就是没错,直到他哥开了口,也这麽冷冷淡淡地来了句,他立即就认了。再难受也认。当时委屈地直想哭,可是他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心立刻就暖了。什麽都安定下来了。然後看著他哥还是不急不躁地跟对方家长交锋,他就知道他哥是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长这麽大,他真的从来没受过一点委屈。他觉得委屈的委屈。没有。
再难过,一抬头,面前就有个人,有个怀抱。即使他被人欺负得浑身光溜溜地从厕所蹩出来,这双手臂也会紧紧地搂著他。身後笼著金色的霞光,无比的温暖和有力。
他常常有一种想法──就算有一天他哥站在个悬崖边让他跳下去,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地跳!
这是一种信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交付。情感和生命,在成长的一点一滴里交到那个人手里。
这是第一次,他哥这样跟他生气。不吵不闹,只是转身就走。
不理他。
他惊惶得已经失去了追上去的力气和勇气。
就像现在,沈烟轻没有接话,他就也干站在原地,不敢再出一声。
一边,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带停地敲著键盘;一边,像个天生的雕像,杵在门口岿然不动,这吃著饭的两个人也觉得这气氛太不寻常了一点。徐峰吃著吃著就停下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沈烟轻这样他也不敢叫,而且这兄弟俩闹脾气属於内部战争,不知道原由他也不好劝,只小声地对沈雨浓指指他前面的椅子,意思先坐下来再说。
沈雨浓看看他哥,微微地摇摇头,还是站著不动。
李嘉没事人一个,三下五去二把饭扒完了,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趟,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拿起饭缸就朝门口走。沈雨浓赶紧往旁边让开点,还是擦了他的手臂过去,开门的时候又不小心碰了他,他只好又往前一步,正好走到一张椅子旁边,徐峰一只手挥呀挥,他只好坐下了。
这麽大动静,沈烟轻愣是连头也没回一个,徐峰都看不过去了。也不管他,自己扯著沈雨浓天长海阔地聊。沈雨浓开始还留意著他哥的动静,问一句答一句,後来李嘉洗完碗进来,也跟著插话,说到地方的还跟徐峰争两句,这场面就慢慢热闹了,七嘴八舌,之前那点僵硬的气氛都给冲得差不多了。
徐峰是他们寝室的老大,交际老手,连老师都说是天生当记者的料,那张嘴死人都能说喘气了。沈雨浓给他绕著弯子逗乐了,正笑著呢,看到他哥关了机,起来收拾东西了。
“哥。”他赶紧站起来,看著他哥走过来。
“还愣著干什麽?吃饭去啊。”
傻不愣登地笑了,就差没根尾巴竖著到沈烟轻脚边绕两绕,跟著出去了。
徐峰看著他那背影,摇了摇头。“烟轻这还从小的法西斯教育法啊?看把个孩子管得,都快傻了。”
“哼,你还别多管了,人家可是自己愿意的。”李嘉吹吹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哎,老大,您见多识广,有件事我还真要请教请教。”
“呵呵,小七啊,什麽时候这麽会说话啦?想知道什麽内部消息啊?哥哥保证有求必应,也让你见识见识偶们金牌狗仔队绝非浪得虚名啊。”
李嘉看了眼门口:“假设,我要拿张湿纸巾给一人擦汗,眼神还特别温柔,特……你知道,就是特暧昧那种。你说那个人会是我的谁?”
“噗!”徐峰恶意地假喷口饭,“小七,你就恶心我吧,啊。跟你女朋友那点儿事也犯不著这样来跟哥哥显摆吧?哥哥我是情路坎坷,你也别这样啊。说,除了擦汗你们还干啥了?”
李嘉听了个开头,沈思:“除了女朋友就没别的啦?”
“小七,”徐峰开始认真地打量他,“你别告诉我你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啊?都上下其手了,你就别假纯了啊。”
李嘉笑笑:“我这不假设吗?随便问问,您还真当回事儿?”
徐峰不相信,凑过去问:“哎,不是真的碰上对头了吧?心里真不清楚?”
李嘉一转脸,笑得天真无邪的:“哪儿能啊。经您这麽一提点,谁还能不清楚啊,是吧?”
9.
沈烟轻走前面,也没多说话,带着后面那尾巴,去了南门。
“吃川菜还是饺子?”
就这么一句,就让沈雨浓想了半天,才说:“我想吃饺子。”他才不敢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的废话,铁定让他哥又火。既然问了他了,想要的自然就不会模棱两可的答案。
“北方饺子还是山西饺子?”跟考试似的,一道接一道。
这次没多想,摇着头:“没吃过山西饺子。有什么特别吗?”
“恩,主要是牛肉馅儿的,加了胡椒,口味不太一样。那就去尝尝好了。”
“哦。”
沈雨浓偷偷喘了口气。主要是他哥除了问这个还没其他表示,让他现在心还吊着呢。话不敢多说,还得斟字酌句,跟谁说话都没这么有压力过。
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多还见得到太阳。仿佛一天中最艳丽的时光,红橙的色彩洒满长长一条通往南门的水泥大路。
从西区往教工宿舍往下一直走就是南门,这是他们学校唯一没有设门的一个门。因为走过到山脚的一条小路,马路对面,还有个南湖校区,专门驻扎体育系和美术系的人马。不设门,大概是因为即使到了马路边上也没算真正出了学校的范围。
南门那块是个各种小餐馆、卡拉OK厅、游戏室和租书店的聚集点,所以虽然地方偏,但人流量也不小,这还没算上体育系和美术系的学生来往呢。所以一路上沈雨浓也没机会跟他哥说上几句话,尽看着他跟人打招呼了。
“哟!沈烟轻,好久不见了!”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戴眼镜的挺书生气的家伙,特热情地就拍上了他的肩。边跟他笑着,边不着痕迹地稍稍打量了一眼沈雨浓。
沈烟轻也笑着回应,更加用力地拍回去。“是啊,您大忙人一个呀。连你秘书都忙得找不到,害我想预约都不行。”
“得了,别跟我来这套,我们谁不知道谁?我们那位秘书长还就是比我忙。倒是我自己天天都待窝里,你真要找我还不容易?嘁!”眼镜满面的笑容,口气熟络又自然,一看就知道是个在学生里已经修炼出来了的人物,镜片后很有几分城府的眼睛一转:“这位是?”
“啊,我弟,沈雨浓。今年中文系的新生。”说着,也转头给他介绍,“小雨,这是我们校社联的主席汪波,跟我一届,不过可是堂堂法律系的才子哦。”
“又废话,才什么子啊?从你们新闻系的这几张嘴里出来,没被踩死就不错了。哎,”说着指指沈雨浓,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个弟弟?不错呀。我那天还听依兰说她带了几个留学生的家教呢,不过她那也是中文系研究生的任务。你倒厉害,手脚这么快。害俺想不佩服都不行!高!实在是高!”
他以为说这么快沈雨浓听不懂,最后两句还故意装出怪怪的陕西腔,这已经让沈雨浓忍不住了,后来再加上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夸张动作终于害他笑出声来。
沈烟轻也笑得受不了,拿腔拿调地开始说东北话:“你行不行啊?靠!”然后又一转上海调,“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要搞个人崇拜嘛!”
三个人顿时笑成一团,到最后汪波边笑边摇头:“每次都搞不过你。行了,不跟你闹了,你们玩儿去吧,我还得回去打水呢,要不呆会水房就关了。”
沈烟轻笑着,拍拍沈雨浓:“真是我弟。养了十七年的。”
沈雨浓在旁也笑着点头,说了句:“师兄叫我小雨就行了。”
字正腔圆,汪波惊讶得差点没闭过气去。要不是有沈烟轻前面那句话,他就要脱口而出一句:学几年中文了啊?
“……是真的啊?”他很有些尴尬,心想幸亏刚才没开什么过分的玩笑,否则还不得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当然是真的,我哪比得上依兰,有那本事当留学生家教啊?”沈烟轻笑容淡了,多了几分认真。
“靠!”汪波重新又看了看沈雨浓,这回是真的用力在沈烟轻胳膊上一拍,“你小子行啊!都说你厉害了,看来最厉害的还是这个!行了,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聊,小雨,有空跟你哥一起上我那玩儿。我真得走了,快七点了都!”
跟他道了别,转过身,沈烟轻望着沈雨浓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原来我最厉害的还是你。”
“哥……”沈雨浓被他笑得一阵心慌,实在猜不出他哥这是什么意思,只好低了头,慢了他小半步,跟在他后面。左思右想,半天才冒得出一句,低得快要没声的:“如果没我,你会更厉害的。”
沈烟轻脚步停了一下,没答话。继续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没你,我只会更窝囊。”
沈雨浓听得心里一沉,不敢接话了。跟着他走进那家山西饺子的小店。
浑圆饱满的小饺子是真好吃,虽然心那边还为他哥的话咯得慌,可嘴巴也没停,加了满满的辣椒油,一口气吃了两碗,这叫一个痛快!
沈烟轻吃了碗饺子,又要了半碗刀削面,让他伸了两筷子进来尝了尝,他大叫好吃。
“这家店真不错!实惠又好吃,以后我天天来吃!”他感慨一句。其实纯粹没话找话。
沈烟轻听着他的宣言,轻轻地“哼”了声:“那不出两个星期,保准提起饺子你都难受。”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去吃自己的,“做什么事都不能这么极端,喜欢吃就天天吃,一直吃,使劲吃,这样喜欢也喜欢不了多久。得调剂,什么都吃,换着口味,那最喜欢的还就那几样。否则……再喜欢也经不起这样逼着自己腻地撑。”
沈雨浓一愣,觉得听出点什么来了,可是具体是什么,又抓不住。他哥说话有时太费人猜想,他通常又都猜不透,只能等到他哥自己不耐烦了,一点点给他提示出来。
他想了想,只说:“王烨也喜欢喝可乐,就一直都喝,也没见他腻啊。”
沈烟轻看他一眼,边招老板娘过来结帐,边漫不经心地答:“那是他就把可乐当可乐,没当主食,否则你让他一日三餐就喝可乐,你看他跟不跟你急。”
那也是固定的啊。沈雨浓不答话,心下也不以为然。
结了账出来,沈烟轻又慢慢悠悠地解释:“饮料在吃饭的时候就是种调剂,可喝可不喝。就算再喜欢,没有的时候也一样吃饭就行。可饭不一样,你不吃就活不下去,活下去了也活不舒坦。懂吗?”
沈雨浓忽然就明白了,这回没敢问“那你的饭是我吗”的蠢话,只看着他慢慢地点着头:“你是说你就是王烨的可乐?”
沈烟轻没好气地加快步子:“王烨哪根葱啊,能把我当可乐?”
沈雨浓听着只是低头笑:“不过,哥,你放心,我没把你当可乐过,你就是我的饭!不吃不行的那碗!”
沈烟轻在前面脸腾地就烧起来了,越发走得快,嘴巴里嘀咕着:“你还真会举一反三啊。”这孩子从小在某些方面反应就特别快。“我不是你的饭,我是你哥!猪!”
“是我哥也是我的饭!”小雨看着他的背影,恶作剧地喊了声。忽然就快活起来了。
沈烟轻蓦地就转脸甩来一句:“我靠!你没完了是吧?”美丽的丹凤眼圆瞪!
这架势就太纸老虎了,没什么威吓力。沈雨浓吐吐舌头,不说话了,沈烟轻跟他呼呼地对视了半晌,又蓦地转回去,虎着张脸。天边残霞火烧云,映在那张脸上,真的跟火一样红。艳丽得勾魂。沈雨浓就笑眯眯地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那把火从心底烧起来,有个地方滚烫。要不是这还在大道上,他止不住就扑过去了。
跟着走过西二食堂,快到5栋的时候,沈烟轻才停下来,闷声闷气说:“环山北路走过没?”
摇头。学校太大,很多路名都不清楚。何况主要就在西区活动,北边那块……没听说有什么建筑啊。
“走吧。带你去走走。”也没问他意见,自个儿就拐上了坡。
当饭后散步,慢慢地上了主干道桂西路。这条大道笔直,横贯东西。走过历史文化学院和政法学院,到了三号楼(外语学院教学楼和行政楼)前面。星期六没什么人上自习,校园里绿树成荫,显得比平时幽静。因为靠近教工宿舍区,几个小保姆带着小小孩们在三号楼旁的草地上玩耍,两个人远远地看到,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
“你小时侯就像那样,连走路都还走不稳就想跑。”沈烟轻指着一个胖嘟嘟的在跑的小男孩,怔怔地看,想起当年,有些出神了。
“因为我不怕跌呀,反正只要一跌倒,你就会出现了。”
“这是什么理论?”他嗤笑,“你都已经倒了,也已经痛了,我就算出现又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不过就是喜欢听你哄我,搂在怀里,很着急地给我擦眼泪,说,小雨乖,不哭不哭,都是地板坏,我们来打它好不好?然后就开始恶狠狠地跺地板给我看。”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沈烟轻一下不好意思到极点,转脸瞪过来:“喂,你那是当看猴戏呢?你这种小鬼,早知道就懒得管你了。”
天渐渐暗了,沈雨浓笑着一拉他的手,示意:“我们走吧。”
三号楼右侧通往老图书馆的小道路灯昏暗,有跟没有一样。这边是新楼,专门绿化过,道旁树虽然不算高,但很密,又在古旧的文学院和旅游学院的背面,阴森森的,一到了晚上就无人敢走,很给他们了方便。
沈雨浓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松开往里走,紧了紧,才说:“我那时就想,虽然没见过爸爸,连妈妈也常常看不到,但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有个人总是跟我在一起,不管我跌倒多少次,他总会出现在我身边。我从来也没觉得没爸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有你就够了。到现在我也这么想,有你就……够了。哥。我谁也不要,就要你。”
沈烟轻停下来,看着他,虽然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听他这么说,还是心跳如雷。忽然一皱眉:“哦,搞半天你是把我当爸看呢……唔……”
唇压下来,舌钻进来,手顺着脊背抚摩,翻起了T恤下摆探进来。口中,身上,灼热得要熨烫掉神经线的温度,隐忍了一个整天的热情,烈焰冲天,要烧尽一切。彼此的气息都炎灼滚烫,点燃了冲动,烧掉了理智,天地间不过一个我,一个你。
两个人,而已。
互相拉拽,躲进路边的小树林里。要天崩地裂地吻着。所有的爱。今天的痛。彷徨和无助。全心全意……
舌尖轻轻地探来,他的舌立即迎上,纠缠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纠缠在一起。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哥……哥……”带着渴望的热气呼在他的耳边,沈雨浓有些难耐焦躁地吮着他的耳垂,揽在他腰上的臂一个劲在收紧。沈烟轻只觉得是烧红的铁箍拦在腰上,被勒得快要断了。他也是男人,知道小雨忍得很难受,可是,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小雨……乖,轻点……我快透不过气了……”他抚着他的颊,吃力地挤出一声,喑哑得更像在呻吟。
“哥……”沈雨浓赶紧松开他,手臂还是拦着。看着他的眼睛里碧浪滔天,全是无法宣泄的欲望。“我想……我……”
“我知道。嘘,不要说话……”灵动的舌舔着他干燥的唇,一下子滑进去,用力吸吮,又是一次天昏地暗天旋地转。手顺势滑下来,解开他的束缚……
我最喜欢哥了。
恩。
哥也最喜欢小雨吧?
喜欢?
喜欢。
很很喜欢呢?
那是比喜欢还要喜欢。
比如?
比如,“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的哥哥。我永远永远很很喜欢他。”
“哥,你呢?”低沉的声音在空寂里散开,还有一丝微喘,停在耳边,像魔鬼诱惑的耳语。
“我什么?”浸泡在夏夜湿热的空气里,偶有晚风轻拂,软软地靠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可以不知不觉地睡着。
“你都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不是抱怨的口气,对着耳朵说的,更像挑逗。
“我不喜欢说废话。”
“说一句又会怎样?”
“那你不听又会怎样?”
“……”没有声音了。拉着他的手松开了。
沈烟轻转头看过去,黑暗里,身边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周围也只有一片黑暗。
污染严重的城市,早已无星。月光稀疏单薄,远远地只照得出四周的婆娑树影。那是一排法国梧桐,据说是最易栽种成活的绿化树,所以这个城市的很多路旁都种着,可是一到春天也满城飞絮,让鼻子过敏的沈烟轻大公子十分憎恶。
远处晃晃地扫来两道亮光,伴着汽车的引擎声。来到近旁,与喇叭同时响起的,是沈雨浓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低喃:“我想听。”
车灯过来了,照出整条大路,原本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上见鬼的忽现人影幢幢。三三两两,依着路边而行。人人都在喁喁细语。
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不见而已。
汽车开过,路上的人群再次隐入黑暗。
环山北路。他们学校最诡异的一条情人路。从山顶蜿蜒而下,直至山脚。因为修得很平整,一条水泥大道只弯不陡,适合行走。
因为学校太大,绝大多数专业又不收学费,虽然有国家补贴,但学校资金依然紧缺,到处号召开源节流。所以虽然路灯设施齐全完好,但过了图书新馆之后,从学校招待所这段开始,就终年不开。这种暗黑状态会一直持续到山路的终点,学校东门。
黑是很黑,但情人的胆子比鬼大。哪儿黑往哪儿钻。成就一条长达几百米的情人道。
车来的时候,沈烟轻看着沈雨浓沉默的表情,车过了,已经把他的手再握在手里。轻轻地靠在他肩上。
这个话题已经说了不止一次,如果这次在这种情况下郑重其事地说了那句“我喜欢你”,感觉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这么别扭的事他才不干!
而且,“还需要说吗?”
他真的不懂,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何必非要听他这句呢?
沈雨浓又不做声了。他叹了口气,他弟倔起来,连驴都比不过。
拉起他的手,看不见,也凭感觉写。指尖滑过柔软的掌心,带起一阵颤栗。
“这回满意了没?”
听到那边鼻子喷出一声气,在笑。
“哥,你觉得自己现在很窝囊?”
“不窝囊吗?我觉得窝囊得要死!”
“为什么?”
“好好的日子,整天就为着一个人,看到他高兴我就高兴,看到他生气我就生气,看到他委屈我就难过……什么都围着他转,怎么不窝囊?”
鼻子喷的气更大声了,看这开心的。“那没我不是更好?为什么说会更窝囊?”
沈烟轻想了一下,说:“小雨,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你哥,还是因为……”因为什么,他说不出来。但沈雨浓能明白。
究竟为什么?
亲情和爱情。你的是哪一样?
10.
“有区别么?”沈雨浓一转头,唇轻轻地扫过靠在他肩上的额。“如果你不是我哥,我就不会认识你,更谈不上喜欢了。这两种感情在我对你,本来就是一体的,不必分得这么清楚啊。真要问,那我同样的问题也问你好了。呵。”
小雨,你真的长大了。沈烟轻无声地笑。
“那我换个方式吧。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在兄弟和情人之间选一种,你选哪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选呢?为什么不能都要呢?”
因为,我们……毕竟不是亲兄弟。
“你知道这旁边栽的都是什么树吗?”
沈雨浓没料到他又换题了,随意扫了眼,这么黑,能看到有树都不错了,还分得出种类?他又不是神仙。“什么树?”
“法国梧桐。”
“那又怎么了?”
“这种树一到春天就开始飘絮,细细的裹成一个小绒球,风一吹就吹得到处都是。”
“那是它的种子吧?靠这样来播种呢。”对于包括生物在内所有会考都是A的沈雨浓,这种题目太小菜了。
“对啊,它的种子,到处都是。”沈烟轻看了看那些树,低低地说,“你说,如果树有感情,它会不会想念这些不知飘落到哪里去的孩子?如果它能走动,它会不会想去看看它们呢?”
沈雨浓还真的去想了想,可是他不笨,瞬间就明白了。握紧了沈烟轻的手,久久才说:“哥,我们在一起,永远都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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